第一章 暖光灯下的围猎直播间的暖光灯烤得人脸皮发烫。林晚坐在母亲张秀芬身旁，
对着镜头扬起练习过一百三十七次的微笑。
弹幕如金色瀑布倾泻——“晚晚真是孝顺”“阿姨好福气”“又是羡慕别人家女儿的一天”。
“家人们，谢谢大家的祝福。”张秀芬抹了抹眼角，
身上那件墨绿真丝旗袍在灯光下泛着水光——林晚上个月咬牙买的，“有晚晚这样的女儿，
我这辈子知足了。”弟弟林耀举着手机调整角度，
确保同时框进母亲“感动”的侧脸和姐姐“温顺”的剪影。“姐，礼物榜前三想连麦送祝福。
”林耀压低声音，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像在收割庄稼。林晚身体前倾，
声音柔得像化开的蜜：“谢谢‘孝道传承’大哥的火箭。妈妈常说，孝顺是做人根本，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这话她说了一百三十七次。三年，每周六晚八点，雷打不动，
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折子戏。张秀芬突然握住她的手，力道很重。“妈？”林晚转头。镜头里，
母亲眼眶又红了——今晚第三次，时间掐得分秒不差。“晚晚，妈有件事，憋在心里好久了。
”张秀芬声音发颤，熟练得像排练过事实上确实排练了三次，“当着这么多家人的面，
妈想求你……”林晚手指在桌下蜷缩。来了。她知道剧本。上周排练时，
林耀特意写了脚本：“妈要说得特别可怜，姐你最好能掉两滴眼泪。”“阿姨您说！
”弹幕刷屏。 “晚晚肯定答应！”张秀芬从桌下抽出一份文件，慢慢推过来。
A4纸在灯光下白得刺眼。《房产赠予协议》。加粗的黑体字像五根钉子。
“这是咱们老家的房子。”张秀芬哭腔更浓，“你弟要结婚了，女方要求必须有婚房。
妈想……把这房子过户给你弟。”林晚盯着那行字，耳边响起三个月前弟弟的话：“姐，
你那小公寓卖了，帮我把老家房子翻新一下呗？就当投资。”她没卖。
于是有了今晚这场“公审”。“妈知道这要求过分。”张秀芬眼泪适时落下，
“可你弟是林家独苗啊！晚晚，你就当帮妈最后一次，签了这份协议，妈死也瞑目了。
”林耀把镜头推近，特写锁定林晚的脸——直播间的规矩，关键时刻必须给足面部特写。
弹幕疯狂： “签吧晚晚！” “房子给弟弟天经地义！
” “@孝道传承 送出超级火箭×10”礼物特效炸满屏幕。
林耀嘴角微弯——那是他谈成生意时的表情。
林晚看着协议第三条：“赠予人林晚自愿将名下房产无偿赠予受赠人林耀，永不追索。
”她想起父亲去世前拉着她的手说：“晚晚，这房子留给你，谁都别给。”那年她十六岁，
弟弟十二岁。母亲抱着弟弟哭：“咱们娘俩以后可怎么活？”她交出了存折。第一笔，
三万八，大学兼职两年攒的。
机、恋爱经费、创业启动金……表格最后一行：为家庭累计支出 876,543.21元。
而她租住的三十平米公寓，月租三千五，朝北。“姐。”林耀轻声催促，眼神发亮，
“妈在等你呢。”张秀芬捂住胸口，
呼吸“急促”：“晚晚……妈心脏不舒服……你就签了吧……”最后一步：若遇抵抗，
以“病”相逼。林晚抬起头，看向镜头。暖光灯刺得眼睛发酸。
直播间在线人数：1,034,782。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妈，这房子，
我不能签。”空气凝固了两秒。张秀芬脸上的表情僵住。林耀举着手机的手一晃。然后，
母亲身体软软向后倒去，眼睛紧闭，手按胸口。“妈——！”林耀的尖叫刺穿麦克风。
弹幕爆炸： “不孝女！” “把亲妈气死了！” “@孝道传承：取关了！恶心！
”第二章 数据洪流“妈！妈你醒醒！”林耀扑到张秀芬身边，肩膀抖动，
却不忘将镜头对准母亲“昏迷”的脸。林晚伸手去扶，指尖刚碰到母亲手臂，
被林耀狠狠拍开！“你别碰妈！”林耀眼眶通红，眼底却烧着火焰，“看看你干的好事！
把妈气死你就满意了？！”弹幕是沸腾的油锅： “畜生不如！” “录屏了！网红真面目！
” “@孝道传承 送出‘一路走好’花圈×99”张秀芬“呼吸微弱”，
手按胸口——那个位置，林晚记得三年前的体检报告：心电图一切正常。“还愣着干什么！
”林耀对着镜头嘶吼，“打120啊！”林晚去拿手机。屏幕亮起：在线人数124万，
还在涨。她的手停在半空。母亲的眼皮，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像蝴蝶翅膀掠过水面。
只有一瞬。林晚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皱纹、眼角的痣、涂了口红却干裂的唇。
她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整夜用酒精棉擦她额头，哼着走调的摇篮曲。“妈，”她声音干涩，
“我们先送你去医院。”她又伸手，却在半空停住。张秀芬的呼吸骤然“急促”，
喉咙发出拉风箱般的“嗬嗬”声。林耀立刻扑上去：“妈！妈你坚持住！姐！
你快叫救护车啊！”直播间弹出连麦申请。头像是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
ID“林家二叔”。林耀秒接。“林晚！”二叔威严的声音炸开，
背景有茶杯重重顿桌的闷响，“你搞什么名堂？！立刻签字！送你妈去医院！
你要让全族看你逼死生母吗？！”弹幕跟上： “二叔威武！” “赶紧签字救人！
”“二叔，”林晚试图开口，“事情不是……”“不是什么不是！”二叔粗暴打断，
“我全程看着！你妈养你三十年，一套房子都舍不得给亲弟弟？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林晚闭上了嘴。她看向镜头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浓重的青黑。身后墙上，
“孝感动天”的书法横幅格外刺眼。一百二十多万人正在看她。
其中可能有前男友、同事、楼下便利店阿姨。现在他们都知道了，林晚，那个“孝女”，
是个为房子能把亲妈气晕的毒妇。张秀芬“病情”更“危重”了，
断续续：“房……子……给你弟……妈……就这一个心愿……”林耀赤红着眼睛瞪她：“姐！
你非要妈死在你面前才甘心？！”林晚的视线缓慢移动——从母亲“痛苦”的脸，
到弟弟“悲愤”的脸，再到屏幕上滚动的、充满审判的弹幕。一股从骨髓深处漫上来的疲惫，
淹没了所有情绪。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站直身体。“妈，”她开口，声音穿透嘈杂，
“你需要送医，我现在打120。”顿了顿。
“但在那之前——”她拿起桌下另一部私人手机，解锁，指尖快速滑动。
林耀警觉：“你干什么？”“让我，”林晚没有看他，指尖停在加密文件上，“和直播间里，
也许还有几个愿意听真话的人，做个最后的交代。”她按下投屏键。直播画面骤然一分为二！
左边是现场混乱，右边开始加载一个布满网格线的界面。
流向及家庭支出全记录汇总：¥876,543.21猩红色的数字在投屏上跳动、定格。
直播间出现短暂的真空。弹幕停滞了半秒。林耀的手僵在半空。张秀芬的呻吟卡在喉咙里。
二叔那头传来瓷器刮擦桌面的刺耳声。林晚的手指在屏幕上平稳滑动。“这是过去五年，
从我账户流向‘家庭’的每一笔钱。”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共一百四十七笔转账。
每一笔都有银行流水截图。”弹幕重新滚动： “？八十七万？
” “卧槽……” “细思极恐……”张秀芬猛地睁眼。“晚晚，”她撑起身子，
声音还带着表演后的虚弱，但语气已变，“你这是什么意思？跟亲妈算账？
你的心怎么这么冷？”“不是算账，是展示。”林晚点开第一行明细，
“2020年7月15日，转账300,000元。备注：弟弟购房首付。”她停顿三秒。
“那天，是我二十五岁生日。”声音平静，却多了一丝喑哑，“转账后，
我银行卡余额：3.8元。当晚生日晚餐，是便利店打六折的临期金枪鱼饭团，
价格：6.5元。用花呗付的。”投屏弹出两张截图：左边是转账成功通知，
右边是皱巴巴的便利店小票。弹幕炸裂： “三十万生日吃饭团？
” “破防了……” “这弟弟是貔貅吗？”林耀脸涨成猪肝色：“姐！
你那时说自愿帮我的！”“我是自愿。”林晚点头，“但我没说，我活该在垫付三十万后，
连续吃三个月泡面，吃到想吐。”她继续滑动。 “2021年3月8日，母亲节。
转账18,888元。备注：妈妈买个好点的包。” “2021年5月20日，
弟弟考察‘稳赚’奶茶店项目。转账50,000元。” “2021年8月15日，
母亲说老家屋顶漏雨。转账12,000元。” “2021年11月11日，
弟弟恋爱一周年要‘惊喜’。转账8,800元。
”每一笔都附带证据截图：银行流水、微信聊天记录、语音转文字。
直到她停在2022年6月的一条记录上。“2022年6月18日，转账2,000元。
备注：妈说头晕心慌，检查费。”她的指尖在那个数字上顿住了。
光标在“2000.00”后闪烁。那个数字，混杂在几十万、几万的记录里，渺小得可怜，
又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直播间只剩下设备运作的电流声。弹幕再次空白。
——右上角突然弹出猩红警告框：平台警告涉及敏感家庭纠纷！
直播将于一分钟后强制中断！倒计时：60，59，
58……林耀眼中爆出狂喜：“超管来了！姐你快关了！
”张秀芬捂住脸哭：“别放了……家丑不可外扬啊……”倒计时：47，46，
45……林晚点开另一个文件夹。“这是同期，我个人的全部支出记录。
”投屏右侧并排出现两个表格：左侧：“家庭支出”，密密麻麻，数字庞大。
右侧：“个人支出”，稀稀拉拉，数字寒酸。
2021年全年： 家庭支出：214,500元。
个人支出：38,700元房租31,200元。
结余：-175,800元负债。2022年全年： 家庭支出：189,000元。
个人支出：42,300元。 下方小字注释：“个人医疗费用占比37.8%，
诊断：慢性胃炎、神经性头痛、中度焦虑状态。部分药品需自费。”在线人数突破两百万。
弹幕彻底分裂： “这根本不是孝顺，是吸血！” “女儿算计这么清楚，感情呢？
” “你被吸八十七万试试？”倒计时：20，19，18……林晚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以上数据，是我作为女儿，过去五年被提取的‘价值’。”声音带上了一丝极淡的疲惫。
“接下来，是这些数字背后，无法量化的东西——”她点开最后一个文件，
名为“记忆碎片”。倒计时：10，9，8……“2020.10.3，妈生日。
我加班到凌晨两点回家，宴席已散。妈在家族群发合照配文：‘就差晚晚没到’。照片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