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红烛未冷,狼烟已起晨雾未散,卢府后院的青石板上已凝了一层薄霜。
卢凌风手中长枪如龙,枪尖一点寒芒在熹微天光中织成密不透风的银网。这是他每日的功课,
即便喜君再有三个月便要临盆,即便圣人三日前还赐下御酒嘉奖他剿灭河朔叛军的功劳,
他仍未有一日懈怠。枪风卷起满地落叶,在院中旋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好!
"软软糯糯的喝彩声从廊下传来。卢凌风收枪转身,看到喜君披着那件他亲自猎来的白狐裘,
正倚着朱漆廊柱看他。她小腹微隆,手中还捧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参茶,显然已经站了许久。
"出来做什么?晨露重,小心着凉。"卢凌风将长枪倚在梅树下,上前接过茶碗,
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触手冰凉。喜君仰头看他,眉眼弯弯:"我若不出来,
怎么知道卢将军的枪法又精进了?这手'回马挑帘',比昨日快了三分。
""你倒是看得仔细。"卢凌风失笑,牵着她往屋里走,"画师的眼,果然毒辣。
"话音未落,天空中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鸽哨。卢凌风脚步一顿。那声音不对——太急,
太慌,像是垂死之鸟最后的挣扎。他猛地转身,只见一道灰影从东边的天际直直坠落,
重重砸在院中的梅树下,溅起一蓬血雾。是一只信鸽。鸽腿上绑着的竹筒已被鲜血浸透,
鸽眼半睁,死不瞑目。喜君的脸色瞬间白了,下意识捂住腹部。
卢凌风却已经在她惊呼出声前挡在了她身前,宽厚的背影将那抹血色彻底隔绝。"没事,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可能是猎鹰伤的。你先进屋,我看看。
"喜君被他半扶半抱着送进内室,按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脸,
也映出卢凌风从容不迫的神情。他拿起螺子黛,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轻轻托起她的下巴:"今日画个远山眉如何?显得精神。""凌风...""别动。
"他的指尖温热而稳定,黛笔在她眉间细细描摹,"我昨日在城外看到一株极好的红梅,
等开花了折给你插瓶。还有,你上次说想吃樊楼的蟹黄汤包,我已经让薛欢去排队了,
那小子腿脚快..."他在说话,语速比平时慢,一字一句都像是在斟酌。
喜君透过铜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眸子,此刻平静得像是一潭深水。
但她看到了。看到他身后窗外,那只信鸽腿上竹筒里抽出的绢布,那抹刺目的猩红。
她没有问。只是轻轻握住他执黛的手,轻声道:"左边...好像高了些。""是吗?
"卢凌风低头认真端详,像是这世上再没有什么比她的眉毛更重要的事。卯时三刻,
府门被擂得震天响。不是通报,不是拜访,是砸门。沉重的靴声轰隆隆涌进前院,
铁甲碰撞声如同催命的符咒。卢凌风将喜君的手从自己掌心轻轻抽出,
为她拢好狐裘的领口:"去内室躺着,别出来。""卢凌风。"喜君突然抓住他的手腕,
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你答应过我,要看着孩子出生的。"他回头看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三分狂傲,三分温柔,还有四分说不清的决绝。"我答应的事,
"他反手握了握她的手,"什么时候食言过?"前院已站满了金吾卫。
为首的正是金吾卫大将军韦坚,一身明光铠寒光凛冽,手中捧着一卷黄绢——圣旨。
但韦坚的表情不像来传旨的,倒像是来送殡的。他看着卢凌风慢悠悠从回廊那头踱过来,
身上还穿着练枪时的窄袖劲装,连官服都没换,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卢将军好清闲。"韦坚皮笑肉不笑,"前线都快火烧眉毛了,还有心情在府中画眉?
"卢凌风没接话,只是扫了一眼他身后那两百名全副武装的金吾卫,
嘴角扯了扯:"韦大将军这是来抄家的?""大胆!"韦坚身后一名副将厉喝。"无妨。
"韦坚抬手制止,展开手中圣旨,声音陡然拔高,"卢凌风接旨——""奉天承运,
皇帝诏曰:陈涛斜八百里加急,潼关告破,逆贼势大,朝中无良将可遣。
兹有神策军临时节度使一职,加封卢凌风,统辖河东、河南诸道兵马,即日启程,不得有误。
钦此。"院中一片死寂。风卷着枯叶从两人之间穿过。卢凌风站在阶上,韦坚站在院中,
两百金吾卫的手都按在刀柄上。神策军临时节度使。听起来显赫,
实则是把卢凌风从手握实权的禁军将领,一脚踢去那个正在溃败的绞肉场。
陈涛斜是什么地方?那是异族铁骑南下的第一道防线,如今潼关已破,
陈涛斜就是下一个坟场。这是让他去送死。或者说,借刀杀人。"卢将军,
"韦坚将圣旨往前一递,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接旨吧。圣人说了,卢将军忠勇无双,
此战必能克敌制胜。府中的...家眷,朝廷自会照拂。"他故意在"家眷"二字上顿了顿,
目光飘向喜君所在的后院。卢凌风看着那卷黄绢,忽然笑了。笑声越来越大,
惊起了树梢的寒鸦。在韦坚脸色骤变的前一刻,卢凌风猛地伸手——不是接旨,
而是抓住了那卷黄绢,在韦坚惊骇的目光中,双手一扯!"刺啦——"圣旨应声而裂。
"卢凌风!你——"刀光如雪。卢凌风腰间佩剑不知何时已出鞘,剑锋不是斩向韦坚,
而是横在了他的脖颈上。冰冷的剑刃贴着皮肤,韦坚甚至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晨露寒气。
"韦大将军,"卢凌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我要三千玄甲,五百陌刀,
还有河东道的调兵虎符。否则——"他手腕微微一沉,韦坚脖颈上顿时渗出一道血线。
"这劳什子节度使,让圣人自己当去。"两百金吾卫唰地拔刀,却无人敢上前一步。
因为他们看到,卢凌风的左手正捏着一枚玄铁令——那是先帝赐给卢家军的调兵符,
见符如见先帝,可斩节制诸将。"你...你敢抗旨..."韦坚的声音在发抖。
"我敢的事多了。"卢凌风剑锋不动,眼神却越过韦坚,看向长安宫城的方向,
"陈涛斜要我去守,可以。但怎么守,我说了算。告诉圣人,三千玄甲,少一个,
我就少杀一百个敌军;少十个,我就让异族骑兵离长安城近十里。这买卖,不亏。
"韦坚的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他本以为今日是来羞辱一个将死之人的,
没想到被羞辱的却是自己。"好...好..."韦坚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卢将军果然...果然忠勇...""还有,"卢凌风忽然凑近他耳边,
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再让我知道你派人盯着我府上,下一次,这剑就不会停在这里。
"剑锋撤回的瞬间,韦坚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当夜,卢府书房灯火通明。
卢凌风在写一封信。他已经写废了三张纸,
每一张都写满了又揉皱——他发现自己竟然不知该如何告别。门被轻轻推开,
喜君端着一盏参汤走进来。她看了眼纸篓里的废纸,
又看了眼卢凌风案头那张只写了"喜君亲启"四个字的信笺,什么也没说,
只是将汤放在他手边。"什么时候走?"她问。"明日卯时。""这么急?""兵贵神速。
"卢凌风握住她的手,"府里我安排了人,薛欢会留下...""我不需要人保护。
"喜君打断他,从袖中取出一缕青丝,那是她今日晨起刚剪下的,"这个,
我要缝进你的护心镜。"卢凌风看着她低头为他缝制,针脚细密,一如她作画时的专注。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喜君,若我...""没有若。"喜君抬头,
眸子在烛火中亮得惊人,"你答应过的。"三更天,卢凌风悄然出府。他没有去军营,
而是拐进了长安城西南角的一条暗巷。巷底是一间不起眼的茶寮,此刻却亮着灯。推门进去,
苏无名正坐在案前煮茶,面前摆着一副棋局,黑白子杀得正酣。他头也不抬:"来了?坐。
"卢凌风没坐,只是将一枚虎符放在棋盘上,打乱了棋局。"若我战死,"他开门见山,
"请你护她周全。"苏无名终于抬起头。他生得一副书生模样,眼中却透着看透世情的锐利。
他看了看那枚虎符,又看了看卢凌风,忽然冷笑一声:"你死不了。""什么?
""因为这局,我早看破了。"苏无名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韦坚不过是棋子,
真正想让你死的,在更深的地方。你此去陈涛斜,九死一生,但那'一生',不是天赐的,
是抢来的。"他抬眼看向卢凌风,目光如炬:"你要做的,不是去死,而是活着回来,
看看这盘棋最后是谁输得精光。"窗外忽然传来更鼓声,已是四更。卢凌风沉默良久,
忽然将那枚虎符收回怀中,转身走向门口。手扶上门框时,他顿了顿:"苏无名,你那杯茶,
等我回来喝。""我等着。"卢凌风走入夜色中,晨风吹起他的衣袂,
像是一只即将展翅的鹰。他不知道,在他身后,喜君正站在府中最高的阁楼上,
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她手中捏着那封"绝笔信"——那是她在他书房纸篓里捡回的,上面只有四个字:"对不起,
等我。"第2章:夜袭长街,杀机四伏子时,长安鬼市。这里没有更夫,没有宵禁的武侯,
只有潮湿的青石板路和两侧低矮的棚户。腐烂的菜叶、劣质胭脂、血腥气混杂在一起,
在夜风中酿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卢凌风只带了二十骑。玄甲在夜色中泛着幽冷的光,
马蹄裹了布,踩在地上只有轻微的闷响。他走在最前,长枪横于鞍前,
目光扫过两侧黑漆漆的巷口。"将军,"身后亲兵队长赵戈压低声音,
"走朱雀大街不是更近?这鬼市...""朱雀大街有眼。"卢凌风头也不回,
"鬼市虽然脏,但脏得坦诚。"话音刚落,他猛地勒马。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就在这一瞬间,一支黑箭擦着马颈掠过,钉入前方的木柱,箭尾嗡嗡作响。"盾!
"卢凌风暴喝出声,二十骑瞬间变阵,圆盾高举,结成铁桶阵。几乎是同时,
箭雨从两侧屋顶倾泻而下,叮叮当当地砸在盾面上,溅起一片火星。"不是敌军,
"赵戈嗅了嗅箭矢上的气味,脸色大变,"是'三步倒',我们自己人的东西!
"卢凌风冷笑:"看来有人等不及了。"巷口深处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不是几十个,
是几百个。黑压压的人影从四面八方涌出,将这条狭窄的街道堵得水泄不通。
他们穿着夜行衣,面上蒙着黑巾,手中却制式统一——横刀、劲弩、陌刀,这是边军的配置。
"卢将军,"为首之人声音沙哑,像是砂纸摩擦,"陈涛斜路远,何必辛苦走这一遭?
"卢凌风没有答话,只是缓缓摘下了马鞍旁的长枪。枪长一丈二,
精钢打造的枪身在月光下流转着森冷的光泽。"我只带二十人,"他终于开口,
声音平静得可怕,"你们来了三百。三百对二十,还要用毒箭..."他顿了顿,
忽然笑了:"你们的主子,是不是太看得起我,又太看不起你们了?""杀!
"没有多余的废话。三百死士如潮水般涌来,狭窄的长街瞬间化作血肉磨坊。
卢凌风长枪一抖,迎面冲来的三名刺客喉间同时爆开血花,但更多的刀光已经从左右劈来。
"结阵!保护百姓!"卢凌风厉喝。这是他的命令,
也是他的束缚——鬼市两侧棚户中还有无辜流民,他不能用骑军冲锋,不能用火攻,
甚至连惨叫声都要尽量压低,以免惊动更多人质。一名亲兵被砍倒,鲜血喷溅在青石板上。
紧接着是第二个。敌人太多了,而且根本不畏死,前仆后继,用人命来换距离。"将军小心!
"赵戈猛地扑来,将卢凌风撞开。一支淬毒的弩箭深深扎入赵戈的左肩,他闷哼一声,
手中长刀却不停,反手将偷袭者劈翻。"废物。"卢凌风骂了一声,
不知是骂刺客还是骂赵戈的多管闲事。他一把扯下赵戈肩上的箭矢,连肉带血,
赵戈痛得险些晕厥。"这毒...是军中的'鹤顶红'..."赵戈脸色发紫。
卢凌风将箭矢凑到鼻尖闻了闻,忽然抬头看向两侧棚户,眼中闪过一丝厉色。"放火。
"他忽然道。"将军?这..."另一名亲兵愣住了。两侧都是茅草棚户,一旦起火,
整条街都会烧光。"照我说的做!烧酒肆!"卢凌风长枪一指,
正是街角那间最大的酒肆——"醉生梦死"。亲兵虽不解,但军令如山,
三支火箭立刻射向酒肆的茅草顶。干燥的茅草遇火即燃,火舌瞬间窜起三丈高。
令人惊讶的是,火势并未蔓延,而是诡异地顺着酒肆的地基向下钻去,随即——"轰!
"地面塌陷了。酒肆下方竟然是一条暗河,河水被火光一激,蒸汽升腾,
滚烫的热浪顺着地缝喷涌而出,瞬间将冲在最前面的几十名刺客烫得皮开肉绽。更绝的是,
暗河联通着整条街的排水系统,河水倒灌,转眼间积水已经漫过青石路面。
"鬼市地下有三条暗河,"卢凌风站在高处,声音冷得像冰,"我十五岁就在这条街上混,
你们以为选在这里伏击我,是占了地利?"积水阻碍了刺客的行动,却不妨碍卢凌风的骑军。
他长枪一指:"杀!"二十骑如猛虎下山,借着地势居高临下地冲杀。卢凌风一马当先,
长枪如毒龙出海,每一击都带起一蓬血雨。他的枪法没有花俏,只有快、准、狠,
刺喉、穿心、挑腹,每一招都是战场上打磨出来的杀人技。assassins的阵型乱了。
他们习惯了江湖上的单打独斗,从未见过这种边军铁骑的冲杀。
当卢凌风一枪洞穿第三名首领模样的人物时,剩下的人终于崩溃了。"撤!快撤!""撤?
"卢凌风冷笑,手中长枪脱手飞出,将那发号施令之人钉死在墙上,"我让你们走了吗?
"他纵马追上,在万军丛中徒手擒住了最后一名看似首领的刺客。那人想咬破口中毒囊,
被卢凌风一记手刀砍在下颌,下巴脱臼,毒囊掉在地上。"谁派你来的?
"卢凌风拧着他的脖子,像是提着一只鸡。刺客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随即变得决绝。
卢凌风不等他自尽,已经伸手探入他怀中,摸出了一块令牌。玄铁打造,
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鸾鸟——宰相府的标记。"很好。"卢凌风将令牌收入怀中,
随手拧断了刺客的脖子,像是丢弃一块破布。半个时辰后,长安城权贵区。
宰相王鉷正在府中设宴,庆贺自己六十大寿。满堂朱紫,觥筹交错,歌舞升平。
正当他举杯向宾客敬酒时,府门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不是敲门,是撞门。
两扇朱漆大门轰然倒塌,尘土飞扬中,一道身影踏着月光走进来。他穿着染血的劲装,
手中拖着一具尸体,身后是十二名同样浑身浴血的玄甲骑士。宴会瞬间死寂。
乐师忘记了奏乐,舞姬忘记了旋转,王鉷手中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王相爷,"卢凌风将尸体扔在大厅中央,正好滚到王鉷脚边,"您的狗,没看好。
"满堂宾客,无一人敢出声。有人认出了那具尸体,正是宰相府的侍卫长。王鉷脸色铁青,
手指微微发抖,但多年的城府让他很快镇定下来:"卢将军,你这是何意?
深夜闯入朝廷命官府邸,还携带凶器,你想造反吗?""造反?
"卢凌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上前一步,染血的靴子在金砖上留下一个个血印,
"相爷说笑了。下官刚接到圣旨,要去陈涛斜为国效力,临走前,
特意来感谢相爷的...饯行礼。"他拍了拍怀中,那枚宰相府的令牌露出半截。
王鉷瞳孔骤缩。"卢凌风,"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侧厅传来,"你莫要血口喷人。
谁知道那令牌是不是你伪造的?谁知道这些刺客是不是你自己安排的,只为陷害忠良?
"说话的是御史中丞,王鉷的姻亲。卢凌风转头看他,忽然问:"你可知,他们用的什么箭?
""什么?""'追风箭',天工院专为边军打造的制式箭矢,箭杆刻编号,一发一登记。
"卢凌风从怀中抽出那支毒箭,扔在案几上,"而这支的编号,恰好与三年前陇右道一战中,
卢家军三千精锐全军覆没时,射杀我师父的那批箭,是同一批。"他环视全场,
目光如刀锋刮过每一个人的脸:"三年前那批箭,本该用在抵御异族的战场上,
却用在了自己人身上。王相爷,您说,这是谁的手笔?"王鉷额头渗出冷汗。三年前那件事,
是他最大的秘密,本以为早已掩埋在黄土之下..."凌风。"一个平和的声音打破了僵局。
苏无名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厅门口,他还是那身书生打扮,手中甚至拿着一把折扇,
与这剑拔弩张的气氛格格不入。"够了。"苏无名走到卢凌风身边,轻声道,"再闹下去,
就真要造反了。目的达到,走吧。"卢凌风盯着王鉷,一字一顿:"陈涛斜我必去,
但这一笔账,我记下了。"他转身离去,玄甲骑士紧随其后,留下满厅惊魂未定的权贵。
走出相府,夜风拂面,带着血腥味。卢凌风翻身上马,苏无名却拉住了他的缰绳。"那支箭,
"苏无名低声道,"真的是三年前那批?"卢凌风低头看他,月光下,
他眼中的血色渐渐褪去,露出深不见底的疲惫:"假的。但王鉷做贼心虚,他信了,就够了。
""你...""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卢凌风打断他,"三年前我师父死得蹊跷,
我一直查不到证据。但今晚,王鉷的表情告诉我,他脱不了干系。"苏无名沉默片刻,
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那我也送你一个消息。陈涛斜前线的主将薛欢,是王鉷的学生。
你此去,腹背受敌。"卢凌风接过纸条,看也不看,随手震碎。"正好,"他勒转马头,
望向北方漆黑的夜空,"新仇旧账,一起算。"第3章:黄沙百战,
初露峥嵘陈涛斜的风是硬的,像是砂纸在打磨骨头。卢凌风抵达大营时,正值黄昏。
残阳如血,将连绵的营帐染成一片凄艳的红。但营中没有号角声,没有操练声,
只有伤兵痛苦的呻吟和苍蝇嗡嗡的振翅声。"卢节度使到——"传令兵的声音干涩无力,
甚至没有引起几个人的回头。卢凌风带着三千玄甲骑入营,
看到的却是八千残兵——半数带伤,半数面黄肌瘦,铠甲破旧,兵器卷刃。
中军帐前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将领,面皮白净,甲胄鲜亮,
与这破败的军营格格不入。他就是薛欢,陈涛斜目前的最高军事长官,也是王鉷的得意门生。
"卢将军,"薛欢拱了拱手,礼节周到,眼中却没有半分敬意,"久候了。路上可还顺利?
"他故意在"顺利"二字上顿了顿,显然已经收到了鬼市刺杀失败的消息。"托薛将军的福,
"卢凌风翻身下马,目光扫过薛欢身后的诸将,"还算热闹。"薛欢笑容一僵,
随即侧身引路:"请入帐议事。敌军五万压境,潼关已破,陈涛斜危在旦夕,
卢将军来得正好,正好共商对策。"帐中弥漫着一股霉味。沙盘摆在正中,
上面插着红黑两色小旗——红旗几乎被黑旗包围得水泄不通。"形势很清楚,
"薛欢指着沙盘,语气沉重,"敌军主力五万,骑兵三万,轻装两万,距此不足五十里。
我方可用之兵八千,且粮草断绝三日,士气..."他看了眼卢凌风,故意停顿。
"士气如何?"卢凌风问。"低靡。"薛欢直截了当,"所以,本将决定,死守营寨,
等待朝廷援军。""援军何时到?""这个..."薛欢含糊其辞,"朝廷自有安排。
"卢凌风看着沙盘,忽然笑了:"薛将军,你这营寨扎得很有意思。背靠断崖,前临平原,
左右是沼泽——这是把自己装进棺材里啊。"薛欢脸色一沉:"卢将军此话何意?
""我的意思是,"卢凌风手指点在沙盘上一处峡谷,"敌军根本不是来攻寨的。五万骑兵,
不是五万步卒。平原作战,骑兵最利。他们是要绕过陈涛斜,直扑长安。你这寨子守得再死,
也不过是颗弃子。"帐中诸将哗然。薛欢更是拍案而起:"荒谬!
敌军明明...""明明什么?"卢凌风打断他,"明明每日派小股部队来骚扰?
那是疑兵之计,是狼烟,是让你缩在壳里不敢抬头的把戏。薛将军,你在兵部看的兵书,
是不是都发霉了?""卢凌风!"薛欢怒喝,"我乃朝廷钦命的主将,你初来乍到,
安敢如此放肆!来人——""你要做什么?"卢凌风不退反进,一步跨到薛欢面前,
两人相距不足一尺,"绑我?还是斩我?"他目光如电,薛欢竟被震慑得后退半步。
"我懒得跟你争,"卢凌风转身面对诸将,"我只问一句,这营中,还有多少人想活?
想活的,跟我走;想死的,留下来陪薛将军守棺材。""你——"薛欢气得浑身发抖,
"你敢分兵?你这是违抗军令!""军令?"卢凌风从怀中掏出那卷被他撕过又粘好的圣旨,
拍在案上,"圣人让我统领河东、河南诸道兵马,不是让我来送死的。薛将军,你要守,
我不拦你。但我告诉你,三日后,当你看到长安城头的狼烟时,别后悔今日的决定。
"他转身就要出帐,薛欢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带着一丝怨毒:"卢凌风!你不过带了三千人,
就算你看出敌军意图,你又能如何?以卵击石,不过是白白送死!"卢凌风脚步一顿,
没有回头:"谁说我要以卵击石了?"当夜,卢凌风只点了三百轻骑。这三百人,
是从三千玄甲中精选出来的,一人双马,没带辎重,只带了三日的干粮和火油。临行前,
赵戈忍不住问:"将军,我们这是去哪?""断魂峡。"卢凌风紧了紧缰绳,
"敌军的必经之路。""可...可敌军有五万...""所以,"卢凌风回头看他,
火光映亮他半张脸,那笑容里带着嗜血的疯狂,"才有趣,不是吗?"断魂峡地势险要,
两侧是高耸的断崖,中间一条窄道仅容三马并行。这里是天然的伏击地,
但也是死地——一旦被发现,三百人面对五万,连逃都没地方逃。卢凌风却在崖顶驻扎下来,
不生火,不举旗,只是让士兵们砍伐树木,收集石块,在崖顶堆成数个巨大的堆垛。"将军,
"赵戈看着底下那支绵延数里的火把长龙,腿肚子都在打转,
"敌军...敌军真的来了...""怕什么,"卢凌风躺在崖顶的一块巨石上,
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他们现在急着赶路,没空抬头看天。
等他们发现的时候..."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已经晚了。"寅时三刻,
正是人困马乏之际。敌军前锋已经尽数进入峡谷,后队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入。
卢凌风站在崖边,看着底下那密密麻麻的人头,估算着距离。"火牛准备。
"三百头牛被牵了出来,牛角上绑着浸满火油的麻布,牛尾系着鞭炮。"放!"鞭炮炸响,
火牛受惊,发疯般冲向峡谷。紧接着,卢凌风亲自擂响战鼓,
崖顶堆放的滚木礌石轰隆隆推下,如同天罚降临。峡谷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火牛在人群中横冲直撞,滚石砸得血肉横飞,敌军前锋顿时大乱。更要命的是,
卢凌风早已派人挖断了峡谷后方的退路,数万骑兵被堵在这狭窄的通道中,进退不得。"杀!
"卢凌风纵身跃下悬崖——不是自杀,而是借着绳索荡入敌阵。他在空中张弓搭箭,
一箭射穿敌军前锋大将的咽喉。落地瞬间,长枪已在手,如入无人之境。三百轻骑紧随其后,
他们不是来硬拼的,而是来收割的。火牛和滚石已经摧毁了敌军的阵型,他们要做的是补刀,
是制造更大的恐慌。"卢帅神威!"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三百人齐声呐喊,声震峡谷。
这一战,从寅时杀到午时。当最后一批敌军溃散时,峡谷中已经堆满了尸体。
卢凌风站在尸堆上,手中长枪已经断了半截,身上伤痕累累,但他却笑得畅快。"将军,
"赵戈兴奋地跑来,"斩首三千余,缴获战马器械无数!敌军...敌军退了!""退了?
"卢凌风擦了擦脸上的血,"不,他们还会来。传令,清理战场,把敌将的首级挂到辕门上。
""是!""还有,"卢凌风叫住他,"派人去告诉薛欢,让他带人堵住峡谷另一头的河道,
在水源里投毒。要那种发作慢的,三日方能致命的。"赵戈一愣:"这...""敌军溃败,
必沿河而下寻水。等他们三日后再聚,便是软脚虾。"卢凌风眼中闪过一丝冷厉,"这叫,
斩草除根。"三日后,陈涛斜大营。薛欢站在辕门前,看着那排成一排的敌将首级,
脸色铁青。他本想看着卢凌风去送死,没想到等来的却是大捷的消息。更让他恐惧的是,
卢凌风不仅赢了,而且是用一种近乎神迹的方式赢了。"薛将军,
"卢凌风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剑,还锋利否?"薛欢转身,
看到卢凌风正将一柄佩剑递到他面前。那是薛欢的剑,三日前他用来威胁要绑卢凌风的那柄。
"卢...卢帅..."薛欢的声音在发抖。"我查过了,"卢凌风淡淡道,
"你虽是王鉷的学生,但那些通敌的信件,不是你写的。你只是个...蠢材,不是叛徒。
"薛欢猛地抬头,眼中满是复杂的神色。"陈涛斜还需要人守,"卢凌风将剑塞回他手中,
"你还想不想守?"薛欢看着手中的剑,
又看了看卢凌风身后那三千玄甲——此刻他们看卢凌风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尊战神。
他忽然单膝跪地,双手将佩剑举过头顶。"末将薛欢,"他的声音沙哑,
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诚恳,"愿为卢帅效死!"卢凌风接过剑,没有说话,
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时,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兵,
扫过辕门上滴血的首级,最后落在一名士兵刚从敌将身上剥下的铠甲上。那铠甲内衬,
绣着一个精致的标记——长安织造局的鸾鸟纹。卢凌风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他走过去,
撕下那片内衬,握在手中,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通敌。不仅仅是边将,不仅仅是宰相,
甚至渗透到了长安的核心。"卢帅?"薛欢察觉到他的异样。"没事,
"卢凌风将那片布料收入怀中,抬头看向远方,"只是发现,
这盘棋...比我想象的还要大。"风卷起黄沙,迷了人眼。远处,长安城的方向,
夕阳西下,像是一滴将坠的血。第4章:长安暗影,美人破局长安的秋日总是来得悄无声息,
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人的耐心。裴喜君站在画室中央,
面前是一幅尚未完成的《万里江山图》。画绢长三丈,铺满了整座厅堂,从范阳到岭南,
从东海到陇西,大周的疆域在她笔下渐次展开。她用的是新得的颜料,
岭南进贡的"碧海潮生",据说一两金子换一两末。但今天的颜色不对。喜君蘸了点赭石,
在指尖轻轻揉开。正常的天山赭石应该呈现暖褐色,带着细微的金闪,
可这一盒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灰青。她凑近闻了闻,除了矿物特有的土腥味,
还有极淡的——"槐胶?"喜君眉头微蹙。槐胶是黏合剂,通常用于裱褙,不会混入颜料。
而且这槐胶的成色,是陈年老胶,
只有户部仓库里那种积压了十几年的陈年物资才会用这种胶来"翻新"。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快步走到西墙的书架前,取出一本厚厚的账册。这是卢凌风上月从前线寄回的家书,
里面夹着一张粮草调拨单的抄本——他无意中提到,前线将士已经半月未见荤腥,
粮草供应"充足"二字,显得格外讽刺。喜君将颜料盒与账册并置案头,手指在纸面上轻点。
作为一名画师,她对色彩的敏感度远超常人,而色彩的层次,往往藏着数字的秘密。
"如果赭石被掺了槐胶..."她喃喃自语,"那意味着这批'碧海潮生'并非新进贡的,
而是户部用旧存货充数。那么对应的银两..."她提起笔,在纸上快速演算。
颜料的价格、粮草的报价、运输的损耗...数字像是一条条游蛇,在纸面上纠缠。
半个时辰后,喜君的手停住了。账不对。户部拨给陈涛斜前线的粮草,在账面上是三十万石,
但实际运抵的,按这颜料掺假的比例推算,最多只有十八万石。十二万石的差额,
足够三万大军吃四个月。有人在吸前线将士的血。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戌时。
喜君吹灭蜡烛,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当更鼓敲过三响时,她忽然起身,换上一身夜行衣,
将那盒掺假的颜料和账册揣入怀中。"樱桃。"她低声唤道。一道红影从房梁上落下,
悄无声息:"夫人。""我要去户部库房。"樱桃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从腰间解下一柄软剑:"我陪您。"户部衙门的西库是存放档案重地,守卫森严。
但喜君不是武将,她有她的办法——三个月前,她为户部侍郎的夫人画过一幅小像,
那位夫人感激之余,曾给过她一块通行腰牌,说是可随时去库房取颜料。当时只是客气话,
如今成了敲门砖。守卫验过腰牌,虽然有些疑惑为何深夜取料,
但也不敢得罪这位名满长安的女画师,只得放行。喜君带着樱桃进入库房,
穿过堆放锦缎的前厅,直入后院的账房。"夫人,只有一刻钟。"樱桃守在门口,
耳朵贴着门缝,"巡夜的队伍刚过去,下次经过是酉正。"喜君点头,借着月光翻找账册。
户部的账目分内外两册,外册是做给御史台看的,内册才是真的。她要找的是内册。突然,
她的手指触到一个冰冷的机关——书架背后的暗格。"找到了。
"暗格中果然藏着一本靛青封皮的册子。喜君刚要打开,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裴娘子果然慧眼,连这暗格都能找到。"喜君浑身一僵,缓缓转身。
门口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穿着内侍省的袍服,手持拂尘,
眼神却阴冷如毒蛇。他身后跟着两名金吾卫,刀已出鞘半截。"高公公。"喜君认出了他,
公主身边最得用的心腹太监。"不敢当。"高公公笑眯眯地走进来,"娘子夜访户部,
所为何事啊?这暗格里的东西,可不是娘子该看的。""户部贪腐,克扣前线粮草。
"喜君将册子护在怀中,声音平静,"我要面圣。""面圣?"高公公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娘子说笑了。这深更半夜,私闯官衙,盗窃密档,哪一条都是死罪。
再说了..."他凑近一步,拂尘轻轻挑起喜君的下巴,"卢将军此刻自身难保,
娘子何必再为他惹祸上身?"喜君退后一步,后背抵上了书架:"你们想怎样?""简单。
"高公公拍拍手,两名金吾卫退出门外,随即拖进来一个麻袋。袋子解开,
里面竟是密密麻麻的毒蛇,吐着信子,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娘子有两个选择。
"高公公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唱摇篮曲,"要么,把这些蛇吞下去,
明日发现裴画师暴毙于户部库房,死因是惊悸过度,引毒蛇噬身;要么,把这册子放回去,
回家安心待产,等卢将军...凯旋。"他在"凯旋"二字上咬得极重,满是讽刺。
喜君看着那袋毒蛇,又看了看手中的账册。她知道,只要自己点头,今晚就能活命,
但卢凌风在前线就会饿死;如果她反抗,不仅自己死,肚子里的孩子也活不成。
"我选..."她轻声说。高公公凑近:"什么?""我选第三条路。"喜君猛地抬手,
发簪如电,不是刺向高公公,而是刺入那麻袋之中!蛇袋破裂,数十条毒蛇倾泻而出。
与此同时,她早已藏在袖中的火种落地,
点燃了地上的硫磺粉——那是她进来时"不小心"打翻的"颜料"。毒蛇怕硫磺,顿时大乱,
四处窜逃。高公公没想到一个孕妇竟敢如此,惊怒之下拂尘直击喜君面门。喜君不躲不闪,
只是冷冷道:"樱桃,收尸。""锵!"剑光如匹练,从梁上斩下。樱桃不是从门外杀入,
她一直就藏在梁上。软剑缠住拂尘,高公公只觉得一股大力涌来,虎口崩裂,连退三步。
"你..."高公公又惊又怒,"樱桃,你是公主的人,
你敢背叛...""我绝不是公主的人。"樱桃一剑挑断他的脚筋,"我永远是卢帅的兵。
"喜君没有看这场打斗,她迅速翻开那本靛青册子,借着硫磺的火光,
用炭笔在袖口快速拓印关键页。高公公的惨叫声中,她拓印完毕,将册子放回暗格,
转身就走。"告诉公主,"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眼倒在地上的高公公,"画师的笔,
也能杀人。明日早朝,若我没在宣德殿看到圣人,这册子的副本,就会出现在御史台的案头,
还有...民间的百份抄本。"她抚了抚小腹,笑得温婉:"你知道长安百姓最爱传什么?
他们爱传,皇家吃人。"翌日,宣德殿。圣人正在用早膳,忽听外面宣报:"画师裴喜君,
献《万里江山图》贺陛下万寿!"王鉷与公主交换了一个眼神,
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高公公昨夜未归,而裴喜君竟然还活着?画卷在殿中徐徐展开。
三丈长的绢布上,山河壮丽,色彩氤氲。圣人龙颜大悦:"好!裴娘子的画,果然冠绝天下!
这颜料用得极好,层次分明,朕仿佛看到了真正的千里江山!""陛下谬赞。"喜君叩首,
"此画用的是岭南进贡的'碧海潮生',共耗颜料九斤七两,折合银三百两。臣妾不敢藏私,
特意在画侧标注了各州府进贡的颜料数目,以供陛下品鉴。"她手指轻点画卷边缘。
众人这才发现,在那些看似装饰性的云纹中,
藏着密密麻麻的小字——那是各州府颜料的进贡数量、日期、经手人。圣人起初还带着笑,
越看脸色越沉。当看到"河东道进贡赭石三百斤,实收一百八十斤,差额入西库"时,
猛地拍案:"这是怎么回事?""陛下明鉴。"喜君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户部尚书,
"臣妾昨夜研究颜料,发现户部拨给陈涛斜前线的'碧海潮生'中掺有槐胶。好奇之下,
查了查旧档,发现这并非个案。三年来,前线粮草军饷,十停中有三停被克扣,
差额高达百万两白银。"殿中死寂。公主猛地站起:"陛下,此女妖言惑众,昨夜私闯户部,
打伤内侍,罪该万死!""哦?"圣人看向公主,"皇妹如何知道她昨夜私闯户部?
"公主语塞。喜君从怀中取出那块拓印的账册残页,双手奉上:"陛下,
这是臣妾从户部暗格中取得的真账。每一笔克扣,都有经办人的手印。其中一笔五十万两,
经手人正是...高公公。"她顿了顿,声音清晰:"而高公公,昨夜试图用毒蛇杀人灭口,
此刻应该还在户部库房的密室里...如果还没被同伙灭口的话。"圣人看着那账册,
手在发抖。不是气的,是怕的——怕这朝堂烂到了根子里。"查!"圣人终于开口,
声音像是老了十岁,"给朕彻查!裴喜君...""臣妾在。""你...很好。
"圣人疲惫地挥手,"赐座。你腹中怀着卢卿的骨血,不该站这么久。""谢陛下。
"喜君起身时,身体微晃。她累了,真的累了。
但当她的目光扫过公主那双充满怨毒的眼睛时,背脊挺得更直了。回到府中,已是黄昏。
喜君刚坐下,管家捧上来一封信:"夫人,前线来的家书。
"信封上是卢凌风那手铁画银钩的字:"喜君亲启"。她拆开信,
里面只有寥寥数字:"安好,勿念。天寒,加衣。"喜君却盯着那信纸看了很久。
纸是蜀地进贡的薛涛笺,本该光滑如玉,但这张纸的纤维却显得粗糙,吸墨不均,
"安好"二字的墨迹边缘有细微的晕开。这不是薛涛笺,这是陈涛斜当地产的麻纸。
卢凌风从前线寄信,却用了当地的纸,说明...蜀地的纸供应不上了,或者,
他已经没有精力去讲究这些了。更可怕的是墨迹。卢凌风写字向来力透纸背,
但这封信的笔画虚浮,尤其是最后一笔"衣"字,有明显的颤抖。他受伤了。而且伤得不轻。
喜君将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窗外,秋风卷起落叶,像是无数只手在拍打窗棂。"等我。
"她轻声说,不知是对信那头的丈夫,还是对腹中的孩子,"娘这就去带你爹回家。
"第5章:孤军深入,十面埋伏卢凌风站在地图前,已经站了三个时辰。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羊皮地图上,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地图上,
代表敌军的黑色小旗正在移动,不是向陈涛斜,而是向东南——那里是长安的方向。"卢帅,
"薛欢的声音带着焦急,"朝廷急令,让我们固守陈涛斜,不得擅动!
这是今早到的八百里加急!"卢凌风头也不回:"看到了。""那我们还...""薛欢,
"卢凌风转过身,"如果你是敌军主帅,潼关已破,陈涛斜这块硬骨头啃不动,你会怎么办?
"薛欢一愣:"绕过陈涛斜,直取长安?""对。但他们有五万骑兵,不会全部绕道。
他们会留一部分在这里,做出攻城的姿态,让我们不敢动。主力却绕道断魂峡,
从背后包抄长安。"卢凌风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一道弧线,"等长安收到消息,已经晚了。
""可朝廷让我们固守...""朝廷里有人希望他们绕过去。"卢凌风冷笑,
"那是他们的后路。薛欢,我要带五千轻骑追击,你守大营。""这...这是违抗军令!
""军令?"卢凌风披甲上马,"等异族骑兵踏进朱雀大街的时候,
你拿着这道军令去跟他们讲?"薛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单膝跪地:"末将请与卢帅同往!
""你走了,大营怎么办?""大营有副将王勇,虽不如卢帅,但守城足够。"薛欢抬头,
眼中是破釜沉舟的决绝,"末将知道卢帅不信任我,我是王相的学生,
但我首先是周人的将领。卢帅此去是送死,末将...愿陪卢帅一起死。"卢凌风勒马,
回头看了他很久,忽然笑了:"好。那就一起死。"五千轻骑,人人衔枚,马裹蹄,
趁着夜色出营。卢凌风没有走官道,而是取道荒野。断魂峡地势险峻,
敌军的骑兵在峡中无法展开,那是唯一的机会。黎明时分,他们追上了敌军的后队。
但眼前的景象让卢凌风心头一沉——敌军不是五万,是八万。而且他们在峡口停了下来,
似乎在等待什么。"中计了。"卢凌风瞳孔骤缩。这不是绕道,这是诱饵。
敌军故意露出破绽,引他出营!"撤!快撤!"话音未落,两侧山崖上战鼓擂动,
滚木礌石如雨而下。峡口前方,黑压压的骑兵出现,堵死了退路。后方,
原本安静的营地忽然涌出无数敌军,将他们团团围住。"卢凌风,"敌军阵中走出一员大将,
骑着白马,手持金刀,"我等你很久了。"卢凌风认出了他——异族左贤王,
此次南侵的主帅。"为了引我出来,"卢凌风环顾四周,"你倒是舍得下血本。
""卢帅值这个价。"左贤王大笑,"杀了你,陈涛斜不攻自破。
更何况..."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有人花大价钱买你的命,我们何乐而不为?
"卢凌风心中一凛。通敌,果然不仅仅是朝堂,而是直接通到了敌军主帅这里。"列阵!
"卢凌风高举长枪,"准备死战!"五千对八万,没有胜算。但卢凌风的兵,从不问胜算,
只问军令。战斗从辰时持续到午时。卢凌风的军队像是一块顽铁,被八万大军反复捶打,
却始终不碎。但伤亡在急剧增加,更糟的是,士兵们开始出现腹泻、无力的症状。
"水..."一名士兵扔掉武器,捂着肚子打滚,"水里有毒..."卢凌风看向水壶,
脸色铁青。军中混入了奸细,在饮用水里下了巴豆和软筋散。此刻五千人还能站着的,
不足三千。"卢帅,投降吧。"左贤王在阵前喊话,"你是一代名将,不该死得这么窝囊。
只要你点头,我保你部下的性命。"卢凌风站在尸堆上,浑身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