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死在碎瓷片扎进膝盖那夜,手里还攥着半块粗瓷碗。重生回替嫁前夜,庶妹抢着试嫁衣。
我笑着递过婚书:这福分——妹妹正合适。三日后,她跪碎瓷片嚎哭时,我掌了皇商。
1这福分,我定会——好好接着。沈青瓷垂眸应下继母的婚事,指尖掐进掌心。上一世,
她就是被这福分冻死在窑洞的。二十五岁冬夜,秦琰一纸休书将她扔出伯爵府。
理由:不育。可她咳着血沫想起:成婚那日他就冷笑:你只是窑里的坯,别妄想当人。
九年。她是他娶回去的工具。他痴迷瓷器,娶她只为榨干她外祖的制瓷秘技。
陪他一起作践她的,还有沈玉琼——她那位好继母柳氏特意安排的媵妾,她的好妹妹。
风雪灌进单衣时,她蜷在自家废弃的祖窑角落。骨头缝里都冻透了。意识涣散前,
窑门被撞开。一道黑影冲进来,带着雪沫和寒气。狐裘裹住她的瞬间,
她闻到雪松混着墨的味道。半碗热粥抵到唇边,男人的手很稳。撑住。医者即到。
他把她往狐裘里裹紧,转身冲进风雪求援。她攥紧那只粗瓷碗。碗沿还残留着陌生人的体温。
可寒气从脚底漫上来,一寸寸啃光最后的热。她死在碎瓷片扎进膝盖的幻痛里。手里,
还捏着那半块碗。……青瓷,醒醒。手被温暖包裹着。
沈青瓷猛地睁眼——继母柳氏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笑得眼尾堆起细纹。
永昌伯爵府的亲事,天大的福分呀。三日后纳采,你可要体体面面的。
柳氏的手很软,很暖。和前世把她推进火坑时,一模一样。沈青瓷垂下眼,
看着自己纤细完好的指尖。没有冻疮,没有烫疤,没有碎瓷割出的裂口。十六岁。
一切还没开始。她慢慢弯起嘴角,声音轻得像雪落瓷上:母亲说的是。
这福分——得寻个合衬的『坯子』来受着。妹妹,正合适。2雪白的帕子上溅开红梅。
沈青瓷咳得弯下腰,指尖在抖。柳氏吓得退后半步,捏紧了帕子。这、这是怎么说的!
早上还好好的,突然就咳了血。请来的老大夫捻着胡须,摇头。急症入肺,损了根本。
需静养三年,忌劳神,忌操持。沈青瓷颤着手去端茶盏。瓷盏磕在托上,哐啷哐啷响。
她垂着眼,声音细弱:母亲,女儿这手,怕是拿不稳笔了。柳氏盯着她发抖的指尖。
眼神一点点冷下来。隔日晌午,沈玉琼窗下两个小丫鬟嗑瓜子。听说了没?
永昌伯世子那私窑,一年赚这个数!手指比划了个八。世子妃过门就掌窑务账本,
风光无限啊。可惜大小姐这病……咳血伤身,手抖得连茶盏都端不稳,还怎么制瓷?
世子娶妻不就图沈家秘技么?窗内,沈玉琼咬住了嘴唇。指甲掐进手心。
当晚她就扑进柳氏房里。娘!姐姐病成这样,嫁过去不是结亲是结仇啊!
女儿愿替姐姐分忧。柳氏抚着她头发,眼神闪烁。傻孩子,那可是伯爵府。
你当真愿意?三日后,媒人上门。柳氏捏着帕子抹泪:嫡女病重,技已失传,
实在愧对世子。可我沈家诚意仍在,庶女玉琼,健康貌美,性情柔顺。
媒人皱眉回去传话。秦琰把玩着一只裂釉的瓷瓶,冷笑。换人?也行。反正沈家的窑,
跑不了。换婚书那日,沈青瓷被扶到堂前。她脸色苍白,眼圈泛红,
对沈玉琼颤声:妹妹,委屈你了。满堂族老赞叹:识大体,有长姐风范。
沈玉琼昂着头,像只斗赢的孔雀。嫁衣红得刺眼。沈青瓷垂下眼帘,掩住眸底冰棱。去吧。
去你梦寐以求的,那口镶金嵌玉的窑。妹妹,你可要跳得漂亮些。3半月后,
沈青瓷说想去铺子里散散心。柳氏正忙着清点沈玉琼的嫁妆,挥挥手随她去。瓷铺后堂,
掌柜正陪着一个男人验货。青衫,玉冠,侧影挺拔。他指尖抚过一叠莲纹盏,忽然停住。
釉面有惊裂纹。窑温升得太急,坯体受热不均。声音清沉,像玉石相叩。
掌柜额头冒汗:顾爷眼毒,这批是试烧的新货。不是窑温太急。
沈青瓷的声音插进来。两人同时回头。她立在门边,素衣未簪钗。走过去,
从男人手中接过那只盏。指尖轻敲盏壁,脆响里带着一丝闷。是匣钵用了受潮的糠灰。
水汽焖在里头,釉面看着是惊裂,实则坯骨已酥。堂内静了一瞬。顾倾远看着她,
眸色渐深。姑娘怎知秘技?这是窑工行里都不一定清楚的关节。沈青瓷抬起眼。
目光不闪不避。因为这窑,本是我外祖所建。糠灰焙烧的诀窍,
是他当年一笔一笔记下的。她放下盏。盏底碰到桌面,发出空空的碎音。顾倾远忽然笑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素笺名帖,推过桌面。三日后,天青窑见。若你真懂这窑——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她平静的脸。口说无凭。是真是假,窑火说了算。
名帖上墨迹清劲:皇商,顾倾远。沈青瓷收起帖子,福身。转身时,
听见掌柜压低的声音:顾爷,那是我们府上大小姐,深闺妇人哪懂窑务。
顾倾远的回答很淡。她懂不懂,窑火说了算。4出嫁前夜,沈府张灯结彩。
沈玉琼抱着嫁衣,撞开了沈青瓷的房门。烛火猛地一跳。姐姐你看!
她抖开那身正红嫁衣,金线绣的鸾鸟在光下刺眼。金陵云锦,十二个绣娘赶了半个月!
她下巴昂着,眼里烧着两团火。得意的,炫耀的,迫不及待的火。沈青瓷坐在窗边,
手里握着一只素白茶盏。她抬眼,目光平平扫过那身红。很衬你。
声音淡得像窗外的夜雾。沈玉琼嗤笑,把嫁衣按在胸前比划。娘说了,伯爵府的世子妃,
排场可不能输。那些京里赴宴的帖子,往后可都是我的了。沈青瓷没接话。
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沈玉琼面前。指尖抚过嫁衣袖口的金线鸾鸟。妹妹。她忽然开口。
沈玉琼转过头,不耐烦地皱眉。沈青瓷垂眸,看着手中茶盏。有件事,或许该让你知道。
她抬眸,视线静静落在沈玉琼脸上。像在看一件瓷器,冷静地评估胎骨与釉面。
世子书房案头,有只青瓷盏。霁蓝色,盏底一道冰裂纹,他平日不许任何人碰。
沈玉琼撇嘴:说这个做甚?沈青瓷没答。她手腕一翻——咔嚓!茶盏狠狠砸向青砖!
瓷片四溅,碎声刺耳。沈玉琼吓得后退半步,脸色发白。沈青瓷俯身,
拾起一片最锋利的碎瓷。指尖被割出细痕,血珠渗出。她将碎瓷举到沈玉琼眼前,
声音轻得像雪落瓷上:前年有个丫鬟,擦拭时失手打碎了那只盏。世子让她跪了一夜。
跪在这些碎瓷片上。她顿了顿,血珠滴在瓷片上,洇开一点红。天亮时,
人已经昏死过去。双腿膝盖以下,烂得能看见骨头。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沈玉琼脸色白了白,随即嗤出声。晦气!她狠狠扯了下嫁衣袖口。大喜的日子说这个,
你就是嫉妒!她把嫁衣一卷,转身就走。门槛绊了一下,踉跄半步,头也不回冲进夜色。
房门晃了晃,慢慢掩上。沈青瓷站在满地碎瓷中。指尖的血顺着碎瓷边缘滑落。
她望着窗外那片浓黑。忽然极轻地笑了笑。碎盏的声音,你很快会熟悉。指尖一松,
碎瓷落地。嗒。像命运敲下的第一声丧钟。蝼蚁不知火烫,偏要扑上去。她弯腰,
拾起另一片碎瓷。倒也有趣。5沈玉琼跪在碎瓷片上,
忽然想起那夜姐姐摔盏的声音——咔嚓。原来,她早知道。换嫁过去半月,
沈府后门悄悄开了条缝。采买的周婆子挎着空篮子溜进来,脸色发白。她没去厨房,
径直钻进了沈青瓷的偏院。大小姐。婆子声音压得极低,左右张望。老奴今早在茶楼,
听见个事。沈青瓷正在窗边理丝线。手指没停。说。伯爵府一个粗使丫头,
躲在茶楼后巷哭。说她们新进门的世子妃,打碎了世子爷心爱的瓷盏。
丝线绷紧了一瞬。世子爷发了大火。婆子咽了口唾沫。罚世子妃,跪碎瓷片,
跪了一整夜。天亮了才许人抬走,说双腿烂得,烂得能看见骨头。啪。
沈青瓷手里的线轴滚落在地。她没去捡。还有呢?声音很稳。那丫头还说,
世子妃跪的时候一直在喊——婆子声音更低了。喊『姐姐早知道,姐姐提醒过我』。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沈青瓷缓缓弯腰,拾起线轴。指尖抚过上面缠绕的丝线,
一圈,一圈。赏。她从荷包里摸出一块碎银。今日的话,出了这院门,就烂在肚子里。
婆子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窗格外的光斜斜切进来。落在案几上,照出浮动的微尘。
沈青瓷走到案边,铺开一张素纸。提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良久。终于落下。
腊月十七,玉琼碎盏,罚跪。腊月二十,柳氏盗方。墨迹在纸上洇开,像干涸的血。
她看着那行字。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果然分毫不差。指尖在腊月二十上点了点。
三日后。该偷的,总会来偷。她重新提起笔,在日期下划了一道凌厉的横线。接着,
开始写下一行字。6腊月十九,沈青瓷去城郊祭母。坟前纸钱烧尽时,
她撬开了墓碑后的暗格。半块青瓷印,一封信。信是母亲病重时写的。
末尾有一行极小极淡的添笔:龙髓泥或存于窑底三丈深土,遇极高温可现琉璃光。
沈青瓷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收起瓷印和信,头也不回往旧窑村去。村里最破的土屋前,
她叩门三长两短。门开一线,露出张苍老的脸。窑火不熄。她低声说。
老人浑浊的眼骤然睁大。颤着手,从怀里掏出另一半瓷印。两块瓷印合拢的瞬间,严丝合缝。
印纽是一只展翅的鸾鸟。回城时天色已暗。官道旁的林子里,突然冲出三个持刀家丁。
大小姐,夫人请您把东西留下。刀刃在暮色里泛冷光。沈青瓷握紧袖中瓷印,后退。
后背抵上树干。刀风劈面而来——当!一柄长剑横空架住刀刃。青衫掠影,
顾倾远将她往身后一带。走。他反手格开第二刀,第三刀刺向他肋下。他没完全避开。
布料撕裂声混着闷哼。血瞬间洇开青衫。沈青瓷瞳孔一缩。她猛地撕下裙裾,
在他逼退家丁的瞬间扑上去。别动。布料缠过他腰腹,狠狠收紧。血浸透素绢,烫手。
顾倾远垂眸看她。她咬着唇,手指稳得可怕,打结,撕开第二层布条。为何救我?
她没抬头,声音压得低。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他声音因失血而微哑,却字字清晰。
我守护过许多名窑,但今夜,我想守护一个『造窑的人』。沈青瓷手一顿。她抬起眼,
正撞进他深沉的眸子里。暮色彻底吞没最后一线光。林间只剩两人交错的呼吸,
和浓重的血腥气。7三日后,天青窑前挤满了人。族老、官府吏员、几十号窑工。
柳氏站在最前头,脸上挂着忧色。青瓷,这窑荒废多年,你一个姑娘家,
还是让族里替你管着稳妥。沈青瓷没接话。她走到窑门前,举起那方完整的青瓷印。
外祖遗印在此。今日当众点火,窑神为证。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柳氏,
又扫过人群里那个缩脖子的男人。柳氏的远房侄子,管料仓的。也请诸位做个见证。
这窑里烧的,到底是沈家的骨,还是——别人的脏手。火把投入窑口。烈焰轰然腾起。
昨夜子时,沈青瓷亲手调换了所有坯体。真正的秘方坯早已锁进暗格,窑里这些,
本就是掺了过量石灰石的废料。她要的从来不是这一窑瓷。她要的,是柳氏在众目睽睽下,
亲手把自己的罪证烧出来。一个时辰后,窑温渐退。窑工撬开封门——哐啷啷!一整窑瓷器,
在众目睽睽下龟裂、迸碎。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捏爆。全场死寂。柳氏哎呀一声捂住心口,
嘴角却压不住一丝得意。这、这可怎么好,青瓷,你到底年轻,配方怕是记错了。
配方没错。沈青瓷转身,目光钉子般扎向她。是有人偷改了釉料配比。
加了过量的石灰石。她一步步走到那缩脖子的男人面前。王管事,昨夜子时,
你从后门接了谁给的料?那袋石灰石,现在还在你床底下。男人腿一软,扑通跪倒。
我、我不知道。你不知道?沈青瓷冷笑,从袖中抽出一页纸,那你认不认得这个,
昨夜送料婆子的画押口供,连同那袋石灰石的验状,都在这里。柳氏脸色骤白。
你、你早知道了?!母亲以为呢?沈青瓷抬眼看她,眸色冷如寒冰。
从你侄子三天前偷偷去石灰铺子,我就知道了。这一窑,本就是烧给你看的。
她转向族老,将口供和账本一并摔在桌上。过去三年,王管事经手的窑银亏空八百两。
每一笔,都流进了柳家私账。今日又当众毁窑,欲断我承租之路。
她一字一顿:请族老、官爷,公断。族老们翻看账本,脸色铁青。
最年长的族老重重拄拐。柳氏!你还有何话说?!柳氏嘴唇哆嗦,
指着沈青瓷:你、你设局害我。设局?沈青瓷弯腰,捡起一片碎瓷。裂口锋利,
映出她平静的眼。我只是让你,把你原本要做的事,当众做出来罢了。她转向官府吏员,
躬身。民女恳请,依律承租天青窑。真坯早已备好,三日后便可开窑验货。
吏员对视一眼,点头。当场取出官契,盖章。红印落下那一刻。柳氏瘫坐在地,面如死灰。
沈青瓷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指尖抬起一片碎瓷,轻轻放在柳氏膝上。这窑,
从今日起姓沈了。她声音很轻,却字字砸进所有人耳中。谁再伸手——她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