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走的那天,天是灰的。
我坐在回老家的长途汽车上,车窗玻璃蒙着层雾,外面的树影一晃一晃,像奶奶弥留时没力气闭上的眼睛。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爸爸发来的短信,只有四个字:“你奶没了”
没有标点,没有情绪,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比如“今天吃了饭”。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指尖掐进掌心。其实不用他说,我早就知道了。昨天夜里,我梦见奶奶坐在灶门前烧火,火光映着她的白发,她说:“浅浅,锅里炖了肉,快吃。”我伸手去抓,却只抓到一把灰。醒来时枕头是湿的,手机屏幕亮着,老家邻居发来的消息躺在那里:“秋浅,你奶情况不好,赶紧回来。”
可我没能赶紧回去。妈妈说:“你妹妹明天要期中考试,你爸得送她去,我得在家给她准备早饭,你自己坐车回来吧,票我给你买好了。”
妹妹秋阳是家里的月亮,我是路边的野草。这是我从记事起就明白的道理。
我是父母口中最多余的存在,我出生的时候,爸爸刚创业,妈妈嫌带孩子麻烦,他们总在吵架,摔东西的声音比我的哭声还响。后来爸爸的生意稳了,他们觉得该做个“正经父母”了,秋阳就出生了。她满月那天,家里摆了酒,来了好多人,妈妈抱着她,笑得眼睛都没了,说:“我们家阳阳是福星。”
那天我被送到乡下,奶奶在村口接我,她的手很粗,却很暖,牵着我走在田埂上,说:“浅浅,奶奶有糖。”
这一走,就是十二年。
长途汽车颠簸着进了村,我一眼就看见村口的老槐树下站着的爸爸。他穿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却没看我,只盯着手机,大概在给秋阳发消息。
“来了。”他抬头瞥了我一眼,语气平淡,“走吧,去殡仪馆。”
没有问我累不累,没有问我饿不饿,好像我不是刚坐了四个小时车回来奔丧的孙女,而是个碰巧顺路的陌生人。
殡仪馆的冷气很足,奶奶躺在玻璃棺里,脸被涂得很白,不像她了。我站在那里,眼泪却掉不下来。邻居张奶奶拉着我的手,抹着眼泪说:“你奶走的时候还念叨你,说浅浅学习好,以后有出息。”
我嗯了一声,指尖冰凉。
葬礼上,妈妈来了,抱着秋阳,秋阳穿着粉色的连衣裙,在灵堂里跑来跑去,妈妈笑着追她:“阳阳慢点,别摔了。”爸爸站在一旁抽烟,偶尔皱眉看一眼表,大概在算什么时候能结束,不耽误下午接秋阳去学钢琴。
没有人管我。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奶奶的照片,突然觉得很可笑。这十二年,我以为自己是有奶奶的孩子,比没人要的孤儿强。可现在奶奶没了,我连这最后一点“强”也没了。
晚上回到那个所谓的“家”,我才发现自己连个房间都没有。妈妈指着客厅的沙发:“你就先睡这儿吧,阳阳房间里有书桌,你别进去打扰她学习。”
沙发很短,我躺下去,脚得蜷着。夜里听见秋阳在哭,说想买新的画板,妈妈哄她:“买,明天就让你爸给你买最大的。”然后是爸爸的声音:“别惯着她,不过……她这次考试要是进了前十,就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