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琐

1 泗水孤斋，秋风客居
康熙二十三年，秋。泗水河畔的风，早已褪去了盛夏的温润，裹着河畔芦荻的枯涩与旷野荒坟的清寒，日夜穿梭在城郊的阡陌之间。
杨于畏移居泗水之滨，已是三月有余。
他本是齐鲁之地一介寒门书生，年方二十有二，天资颖慧，自幼浸淫诗书，落笔成文，年少时便有乡儒名士交口称赞。奈何命途多舛，家世清寒，父辈皆是耕读布衣，无官场援引，无殷实家底，半生寒窗，只换得一身傲骨、满腹经纶，却屡困场屋。三年前秋闱落第，名落孙山，胸中抱负、眼底山河，尽数被科场的浑浊、世事的凉薄击碎。
彼时的科举考场，早已不复明初的清正。考官昏聩，衡文无度，权贵子弟以银钱铺路，寒门才子纵使字字珠玑、句句铿锵，也难入浊眼。杨于畏亲眼目睹同窗庸碌之辈，凭借家世贿赂高中举人，而自己十年灯火、半生苦读，终究换得一场空寂。自此心灰意冷，不愿再混迹城中喧嚣，厌倦了市井的趋炎附势、士林的虚伪逢迎，便辞别故里，寻得泗水城郊这一处荒僻宅院，闭门读书，避世修身。
这宅院原是前朝一落魄文士的居所，数十年风雨侵蚀，早已荒废大半。院落不大，一进一院，三间瓦房，一方小院，院外便是无边旷野，参差遍布荒冢古坟。老屋主晚年潦倒，客死他乡，宅院无人打理，日渐荒芜。墙垣斑驳剥落，青砖爬满青苔，阶前生满野草，每至秋夜，白杨萧萧，风声穿林，如泣如诉，自带三分凄清、七分孤寂。
乡邻皆言此处宅凶，荒坟萦绕，夜有鬼魅，无人敢居。唯有杨于畏，半生淡泊，心无贪嗔，不信鬼神虚妄，只觉此地远离尘嚣，无车马喧，无人际扰，最宜静心读书、修身养性。他倾尽身上仅存的些许碎银，租下这处荒宅，简单修葺一番，补漏开窗，清除杂草，便就此定居。
白日里，他晨起临帖，午后读书，日暮凭栏观泗水东流，看落日沉山，芦荻翻雪，日子清简寡淡，却也安稳自在。腹中诗书为伴，窗外风月为邻，纵使清贫，亦不觉苦楚。唯有夜深人静之时，旷野寂寥，孤灯一盏，形影相吊，难免生出几分书生独有的落寞与怅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