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三百多人，只有方敏天天蹭我的车。
一开始是顺路。
"姜柠，今天下雨，带我一程呗？"
后来是绕路。
"能不能先送我儿子去学校？就多十分钟。"
再后来是全家。
她老公、她妈、她儿子，我那辆五座SUV坐得满满当当，后座全是她儿子的薯片渣。
我提了一次油费AA，她第二天就在茶水间跟人说：
"姜柠那人吧，一点忙都不愿意帮，太计较了。"
从那以后我不再让她坐。
她笑了笑，说没关系。
然后问我："你车库挪车不方便的话，备用钥匙放我这？万一物业找你挪车，你开会不方便，我帮你。"
我想了想，给了。
三天后。
交警打来电话。
"您的车，涉嫌肇事逃逸。"
......
方敏第一次蹭我的车，是六月的一个雨天。
那天下班暴雨，公司门口全是等网约车的人，排队排了二十多个。
她站在大厅门口，抱着包，衣服淋湿了半边。
看到我出来，眼睛一亮。
"姜柠！你开车来的吧？我们顺路的，能不能带我一程？"
我们确实顺路。
她住的小区和我的就隔了两站地铁。
"上车吧。"
她一上车就开始感叹。
"你这车真好，坐着舒服，空间也大。"
"我们家哪买得起车啊，我老公那点工资，养家都勉强。"
说着说着就开始倒苦水。
老公在一家小公司当文员，月薪五千出头。
儿子上了课外班，一个月三千多。
她妈糖尿病，每个月药费一千出头。
她自己舍不得买新衣服，身上这件外套还是三年前的。
说到最后，声音都有点哽咽了。
"有时候真觉得活着好累。"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安慰了两句。
到她小区门口，她下车时回头看了我一眼。
"姜柠，你人真好。"
那个眼神很真。
真到我第二天下班时，她已经站在车库我那辆车旁边了。
"姜柠，今天还能搭你吗？雨好像还没停。"
我看了眼天。
没下雨。
但人都来了，也不好拒绝。
第三天。
第四天。
第五天。
她准时出现在车库。
不再问"能不能搭"。
直接拉开后车门坐进去。
"走吧，今天堵不堵？"
到了第二周，她开始提新要求了。
"姜柠，明天能不能早走十分钟？我儿子课外班四点半下课，你顺路帮我接一下。"
顺路。
绕了二十分钟。
过了两天。
"我妈明天要去医院复查，能不能先送她一趟？就在第二人民医院，不远的。"
不远。
反方向多开了四公里。
我的车后座开始出现各种东西。
她儿子的薯片渣、酸奶盒。
她妈的中药味。
她老公坐过一次，皮鞋底的泥印在了脚垫上。
五座车，四个座坐满了她家人，我像是她的专职司机。
我忍了半个月。
某天晚上加完油，看到油表从满格掉到了半格。
这一周，我自己只开了三天，剩下全是载她一家人的里程。
我犹豫了一下，发了条微信。
"方敏，最近载你们比较多，油费要不我们AA一下？"
消息发出去。
两分钟后，她回了一条语音。
语音里带着鼻音，像是哭过。
"姜柠……其实你要是觉得麻烦就直说，我能理解的。"
"我也不想总麻烦你，但是家里真的……你知道的，我老公挣得少，我妈身体又不好……"
"油费的话……我这个月是真拿不出来，下个月行吗？"
我心里那股话，被她的哽咽堵了回去。
"没事，不急。"
挂了语音。
第二天早上到公司，我去茶水间倒水。
走到门口，听到里面有人说话。
"……她那个人就那样，连蹭个车都要算油费，你说至于吗？"
"平时装得大方，关键时刻就露馅了。"
是方敏的声音。
旁边有人附和了一句："是有点小气哈。"
我端着杯子站在门外。
手指捏得发白。
三秒后，我转身走了。
回到工位，小陆凑过来。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方敏蹭车这事，不是只蹭你一个。"
"上个月她蹭了新来的小杨两周，后来小杨受不了拒绝了，方敏在背后说她冷血。"
"再往前，她蹭过李姐、蹭过财务的小赵，都是这一套，先装可怜，再变理所当然，你要是拒绝，她就反过来说你坏话。"
小陆压低声音。
"还有一件事。"
"她老公上个月刚提了一辆新的本田思域。"
"她们家不是买不起车。"
"她就是不想费自己家的油。"
我愣了一下。
买不起车？
她亲口跟我说的，我们家哪买得起车。
原来是从头到尾在演。
我抬头看了小陆一眼。
又看向茶水间的方向。
方敏正好端着杯子走出来。
看到我，笑了。
"姜柠，今天晚上走不走？一起呗。"
那个笑很自然。
自然得像她从没在我背后说过一个字。
我没回答。
低头喝了一口水。
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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