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哥们的诗我是校田径队的主力，外号“小铁”，人如其名，又硬又闷。
小舞是隔壁班的文艺委员，跳中国舞的，腰肢软得像春天的柳枝。
她每天放学都会从操场边经过，马尾辫一甩一甩的。队友们打赌，
说我要是敢去跟小舞要个联系方式，他们就包我一个月的饭。第二天，
我直接抱着一个快递箱堵在她面前：“同学，你的诗稿，从我家阳台飘下来了。”小舞愣了，
低头一看——箱子里全是打印出来的诗，作者署名：铁心。那是我的笔名。我写了两年的诗，
每一首都是写给她的。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红的。
“你……是不是把我晾在阳台上的舞鞋，也偷偷收走了？”---铁哥们的诗一我叫周铁，
校田径队练短跑的，外号“小铁”。这个外号跟了我三年，从高一进队第一天就黏上了。
教练说，这名字好，人如其名，又硬又闷。硬是说我的肌肉，闷是说我的嘴。我的嘴确实闷。
别人训练完勾肩搭背去洗澡，叽叽喳喳聊隔壁班的女生，我一个人蹲在跑道边系鞋带，
系完了就盯着操场西边看。操场西边是一条通往教学楼的小路，两边种着银杏。下午四点半，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金。五点零三分，她会从那条路上经过。小舞。
隔壁三班的，学校舞蹈队的，跳中国舞。我不知道她大名叫什么，只知道所有人都叫她小舞。
腰软得像春天的柳枝，走路的时候马尾辫一甩一甩，甩得我心脏一颤一颤的。
她每天放学都要从操场边过。有时候一个人，戴着耳机听歌；有时候和几个女生一起，
边走边笑，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我就坐在跑道边的铁架子上，假装系鞋带，
或者假装喝水，眼睛偷偷往那边瞟。等她走过去了，我才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去洗澡。
这事儿没人知道。我练短跑的，爆发力还行，耐力不行，最大的特长是憋得住。
二但再能憋的人也有憋不住的时候。高二那年秋天，我开始写诗。不是那种交作业的现代诗，
是那种……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发现没法形容那种诗。反正就是晚上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她甩马尾的样子，心口发胀，胀得难受，于是爬起来开台灯，
把那些胀的东西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
四行：银杏叶落下来的时候你从树下走过我想变成那片叶子落在你肩膀上写完自己读了三遍，
脸红了半个小时。太恶心了。我把那页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躺下，又爬起来，
把纸团捡出来，展平，夹进语文书里。后来就越写越多。等车的时候写，午休的时候写，
晚自习走神的时候写。草稿纸撕了一本又一本，最后都锁在抽屉里，不敢给人看。
我在诗稿末尾署名：铁心。周铁的心。谁也不知道这个“铁心”是谁。我也不想让别人知道。
这些诗是写给她的，也是写给我自己的。像小时候攒糖纸，一张一张压平，夹在书里，
没事的时候翻出来看看，甜滋滋的。但事情慢慢不对劲了。我开始做奇怪的事。
有天傍晚训练完，我从操场往回走，经过舞蹈房。灯亮着，窗户开着一条缝，里面飘出音乐。
我鬼使神差停下来，踮脚往里看。她在里面练功。穿一件白色的练功服，头发盘起来，
露出光洁的脖子。她在压腿，把一条腿搭在把杆上，身体慢慢往前倾，倾到脸快贴到小腿上。
那姿势我看着都疼，可她脸上很平静，甚至带着一点笑。我站在窗外，看了五分钟。
后来有个人从里面喊：“小舞，你鞋带开了。”她才直起身，低头去系鞋带。我赶紧蹲下去，
躲在窗台下面，心跳得厉害。那天晚上回宿舍，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写了一首诗，
题目叫《把杆》。写了什么现在不记得了，只记得最后一句话是：我想变成那根木头，
每天都能碰到你的腿。写完自己把自己恶心坏了，撕掉重写。但我真正干出来的傻事，
是在那个周六的下午。我家住五楼，阳台朝南，能看到对面楼的天台。
对面楼是那种老式的六层居民楼，楼顶有个大平台，种了些花花草草，还有几根晾衣绳。
那天我在阳台晒太阳，无意间往对面看了一眼。晾衣绳上，挂着一双舞鞋。粉色的，缎面的，
鞋带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我盯着那双舞鞋，盯了起码有十分钟。后来我干了什么？
我下楼，绕到对面楼，爬上六楼，推开天台的门，把那双舞鞋……拿走了。不，不是拿走。
是“收”走了。我说服自己的理由是：万一晚上下雨呢？这么好的舞鞋，淋坏了多可惜。
我先帮她收着，周一去学校再找机会还给她。我把那双舞鞋捧回房间，放在书桌上，
看了半天。舞鞋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说不清是洗衣液还是她身上的味道。我脸红了。周铁，
你变态了。那个周末我过得魂不守舍。时不时就跑到阳台看一眼对面，
生怕有人来收鞋发现鞋没了。又怕她不来找，那双鞋就一直在我这儿，像个烫手的山芋。
周日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写了一首诗，题目叫《舞鞋》。
句是：你把它晾在风里我把它藏进梦里不知道明天你会不会来敲我的门写完我把诗打印出来，
和那双舞鞋放在一起。舞鞋和诗。周铁这辈子干过的最浪漫的事和最变态的事，
就这么整整齐齐摆在桌面上。三周一去学校，我把舞鞋带上了。装在书包里，
外面裹了三层塑料袋，生怕弄脏了。我计划找一个合适的机会，趁没人的时候，把鞋还给她。
最好能说一句：“同学，你的舞鞋，我……我在楼下捡到的。”但整整一天，我没敢靠近她。
早上她在小卖部买水，我跟在后面排了五分钟队，最后买了一瓶自己根本不喝的矿泉水。
中午她在食堂吃饭，我在隔了两排的位置坐下，全程低头刨饭，没敢抬头。下午放学，
她在舞蹈房练功，我在操场跑圈，跑了一圈又一圈，跑到教练喊“周铁你今天吃错药了？
”我没吃错药。我就是不敢。那双舞鞋在书包里躺了一天，快把我压垮了。周二。周三。
周四。舞鞋还在我书包里。已经四天了，我还没还回去。
我甚至开始怀疑她是不是已经忘了这双鞋，或者根本不缺这一双。周四晚上，
我把舞鞋从书包里拿出来，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香味还在。我骂了自己一句，又装回去。
周五早晨，我进教室的时候，发现气氛不太对。一群男生围在一起，笑得贼兮兮的。
领头的叫大鹏，练铅球的，一米八几的大块头，嗓门也大。“小铁来了！”他冲我招手，
“来来来，跟你说个事。”我走过去。“咱们打个赌。”大鹏搂着我的肩膀，
“隔壁班那个小舞，就跳中国舞那个，你敢不敢去跟她要个联系方式？”我心里咯噔一下，
脸上没表情：“要那干嘛？”“干嘛？”大鹏笑了，“你别装，
谁不知道你天天坐在操场边等人家路过？哥们儿都看在眼里呢。这样，你去要，
要来一个微信号或者手机号，我们几个包你一个月的饭。要不到，你请我们吃一顿就行。
”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对！一个月！食堂随便刷！”我低着头，没吭声。
大鹏凑过来：“怎么？怕了？”我说：“没怕。”“那就去啊。”我说：“行。
”大鹏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痛快。他挠挠头：“那……那现在去？
”我看看墙上的钟。四点五十。她还有十分钟就会从操场边经过。“等会儿。”我说。
四五点零三分。银杏树下。她走过来，背着书包，戴着耳机，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我站在路中间，怀里抱着一个快递纸箱。她看见我，愣了一下，脚步慢下来。
大概觉得挡路的人有点奇怪，想从我旁边绕过去。我往前走了一步。她也停住了，
摘下一边耳机：“同学，你……”“你的诗稿。”我说。声音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干得像砂纸。“什么？”我把纸箱往前递了递：“你的诗稿，从我家阳台飘下来了。
”她低头看纸箱。纸箱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A4纸，打印出来的，每一页都有字。
最上面那一页的题目是《银杏》，作者署名：铁心。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疑惑，有好奇，
还有一点点警惕。阳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她的睫毛很长，
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我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准备好的那些话全忘了。
什么“同学你好我是田径队的周铁”，什么“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什么“这个箱子好像是你掉的”——全忘了。我就那么站着，举着箱子，像举着一个炸药包。
她伸手，翻了翻最上面那页纸。《银杏》。
银杏叶落下来的时候你从树下走过我想变成那片叶子落在你肩膀上她顿了一下，翻到第二页。
《跑道》。下午五点的操场我在最外道跑圈一圈一圈只是想离你近一点又翻一页。《雨伞》。
必经的台阶上自己淋着跑回去后来听说你把那把伞借给了别人那个人不是我她翻得越来越慢。
《舞鞋》。你把它晾在风里我把它藏进梦里不知道明天你会不会来敲我的门她停住了。
我看着她低垂的睫毛，看着她的手停在那一页上，看着阳光把她的耳朵照成透明的粉色。
时间好像停了。然后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她盯着我，嘴唇动了动，
声音有点哑：“你……”我说不出话。她吸了一下鼻子，又低下头，看箱子里的诗。
翻了几页，忽然开口：“你是不是……”我心跳到了嗓子眼。“把我晾在阳台上的舞鞋，
也偷偷收走了？”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完了。五我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教学楼。
大鹏他们围上来的时候，我正坐在楼梯口发呆。“怎么样怎么样？”大鹏兴奋地凑过来，
“要到了没？手机号？微信号？”我摇摇头。“没要到？那你抱着个箱子干嘛去了？
”我说：“送东西。”“送什么？”我没回答，站起来，往教室走。
身后传来大鹏的声音：“哎，你别走啊！那一个月的饭怎么说？”我没理他。回到座位上，
我把头埋进胳膊里，闭上眼睛。眼前全是她刚才的样子。阳光、睫毛、红红的眼眶。
还有那句话：“你是不是把我晾在阳台上的舞鞋，也偷偷收走了？”完了。全完了。
她知道了。她知道是我偷的。不对，不是偷，是“收”。但我怎么解释得清？一个男的，
偷偷跑去人家天台，把人家晾着的舞鞋拿回家，还写了首诗——操。我把脸埋得更深了。
周铁，你完了。这个下午我什么都没听进去。老师在上面讲什么，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放学铃响的时候，我第一个冲出教室，书包都没收拾好，带子露在外面一晃一晃的。
我不敢走操场那条路了。绕远路，从教学楼后面那条巷子出去，多走十分钟才能到公交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