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这身子骨,比当年押送徒役还累刘季是被一阵要命的闹铃吵醒的。不对。
他猛地睁开眼,脑子里轰的一下——这什么动静?沛县县衙的鼓声不是这样,
曹寡妇叫他吃酒也不是这样。这声音尖锐刺耳,像个看不见的小鬼在耳边嚎。
他想翻身坐起来,却发现身子不听使唤。不对,这身子不是他的。他刘季虽然四十多了,
领着徒役去骊山的时候,一天走百来里地也不在话下。可这副身子,胳膊细得跟麻秆似的,
腰上没二两肉,躺在这硬邦邦的床上,浑身跟散了架一样。他抬起手。手是白的。
不是那种贵人保养的白,是常年不见日头的白,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油污。
床对面是个木头柜子,柜子上搁着个黑漆漆的方盒子。那盒子里正发出要命的鬼叫声。
刘季盯着那盒子,脑子里不属于他的记忆开始往外冒。手机。闹钟。出租屋。外卖。好家伙。
他刘季,堂堂沛县泗水亭长,将来要斩白蛇起义、入关中、封汉王的人物,
居然——居然钻进了这么个窝囊废身子里?记忆涌得更凶了。这小子叫陈二虎,二十八了,
送外卖的,租住在城中村一间十平米的屋子里。昨天夜里送最后一单,电动车骑到没电,
推回来推了二里地,累得跟死狗一样。爹妈在老家种地,三年没回去过年了。相好的?没有。
就手机上那个“小丽”,聊了仨月,昨天发消息说“我们还是做朋友吧”。刘季坐起来,
骨头咔吧响。他低头看自己——一件皱巴巴的T恤,上头印着几个洋文,
他认不得;一条裤腿磨得发白的运动裤;脚上袜子,一只灰一只蓝。他又看了看屋里。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塑料凳子。墙上贴着张纸,上头画着个穿黄衣服的骑手,
写着什么“使命必达”。墙角堆着个充电器,连着那辆破电动车。窗户玻璃上糊着层灰,
外头的阳光透进来,照见空气里飘着的浮尘。刘季下了床,腿一软,差点跪地上。这身子骨,
比当年押送徒役还累。那时候虽说也吃苦,但每天走路干活,身上有肉。
这小子天天骑车送外卖,看着瘦,腿上倒是有力气,可腰背不行,虚。
他走到那面破镜子跟前,照了照。镜子里的脸,也就二十多岁,眉眼倒还算周正,
就是一脸丧气。眼窝子凹着,嘴唇发干,胡茬子几天没刮,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
刘季对着镜子,忽然笑了。泗水亭长刘季,斩过白蛇,约法三章,楚汉相争,
最后坐上了龙庭。这辈子,什么阵仗没见过?不就是换个身子么?当年在芒砀山落草的时候,
比这惨多了。“行。”他对着镜子说,“陈二虎就陈二虎。这名字不咋地,凑合用。
”话音刚落,那黑漆漆的手机又响了。刘季拿起来,手指头划拉了一下,
记忆告诉他该这么干。屏幕上跳出来一行字:“您有新的派单,请及时确认。
”下面是个地址:春风小区3号楼1102,一份麻辣烫,备注“微辣,不要香菜”。
刘季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推开房门。外头是一条窄窄的走廊,两边都是同样的门。走廊尽头,
有个胖女人正蹲在那儿刷锅,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说不清的嫌弃。刘季没搭理她,
下了楼。楼下停着辆电动车,黄颜色的,后头驮着个箱子,上头印着“饿了么”。他跨上去,
拧了下把手,车子嗡的一声往前蹿。好家伙,这东西比马快。他骑着车,
顺着城中村七拐八绕的巷子往外走。记忆告诉他,取餐的店在建设路,叫“张记麻辣烫”。
他脑子里过着这个时代的规矩——送一单挣三块五,超时要扣钱,差评要扣钱,
五星好评加两块。刘季想笑。三块五?当年他当亭长的时候,请兄弟们喝酒,
一坛子就是二十钱。这三块五能干点啥?买两个馒头?不过也好。他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
知道什么日子都过得下去。关键是,得往上走。电动车拐出巷子,上了大路。路上车来车往,
四个轮子的铁盒子跑得飞快,他这俩轮子的在中间穿来穿去。刘季一点都不慌,
当年骑马冲锋都不怕,这算个屁?到了麻辣烫店,他把车往门口一停,进去报单号。
老板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正忙着往碗里盛汤,头也不抬,把打包好的袋子往台子上一搁。
“1102的,快点啊,这单超时了。”刘季拎起袋子,转身就走。
电动车骑到春风小区门口,他刷了门禁,往11号楼骑。电梯上了11楼,按门铃。
门开了条缝,一只手伸出来,把袋子接进去,门砰的一声关上。
刘季看了一眼手机——已送达,到账3.5元。他站在楼道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忽然想起当年在沛县的时候,那些有钱人家的门也是这么难敲。可后来呢?
后来那些人跪在他面前,求他进去坐坐。行。他刘季这辈子,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第二章 这世上就没有白吃的酒席送完那单,刘季把车停在路边,仔细翻了一遍手机。
微信余额:38块6。支付宝余额:12块。银行卡:0。
这数字让他想起当年刚起兵的时候,手里也没几个钱。可那时候有人啊,萧何、曹参、樊哙,
兄弟们凑一凑,粮草就有了。现在呢?
”“房东刘姐”“修车老李”“张记麻辣烫老板娘”“小丽”刘季点开“小丽”的聊天记录,
往上翻了翻。小丽:在吗?陈二虎:在。小丽:你一个月能挣多少啊?陈二虎:七八千吧,
有时候能上万。小丽:真的假的?陈二虎:真的,这个月跑了一千二百单。小丽:哦。
三天后。小丽:我们还是做朋友吧,我妈不同意。刘季差点笑出声。这小子,
连吹牛都不会吹。七八千就敢跟人处对象?当年他在沛县,见了曹寡妇,
那是直接拍出两吊钱,说“今儿个的酒钱我包了”。虽说后来那两吊钱是借的,
可那气势得有啊。他又往下翻,翻到昨天的消息,陈二虎最后发的一条是:“为什么啊?
”没回复。刘季把手机揣兜里,骑上车,往站点走。站点在建设路尽头,一个铁皮棚子,
停着十几辆电动车。棚子里坐着七八个骑手,有的在等单,有的在充电,有的蹲在地上抽烟。
王站长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肚子挺得老高,正拿着个本子点名。“陈二虎!
”他抬头看了刘季一眼,“迟到了啊。”刘季没吭声,站到人群里。
王站长接着念:“今天单子多,都给我跑快点。还有,昨天有几个超时的,晚上留下来开会。
陈二虎,你昨天那单怎么回事?从张记到春风小区,你跑了五十分钟?
”刘季脑子里翻出记忆——昨天那单,电动车半路没电了,他推着走了两公里。“车没电了。
”他说。“没电了不会换电池?”王站长瞪他一眼,“你那个破车,早该换了。月底再这样,
扣钱。”刘季点点头,没争辩。当年他在沛县当亭长的时候,上头也有个狗屁县令,
整天就知道要钱要粮。后来怎么着?后来那县令跑了,他在城门口等着,把印绶接过来。
这世上的事,急不得。等单的时候,旁边凑过来一个人,瘦瘦小小的,戴个眼镜,
递了根烟过来。“二虎,别往心里去,站长就那样。”刘季接过来烟,
看了眼牌子——红塔山。他没见过这牌子,但知道是烟。当年他抽的是旱烟叶子,
卷吧卷吧就点上。“我叫什么?”他问那瘦子。瘦子一愣:“陈二虎啊,咋了?”“你呢?
”“我?李明亮啊,你傻了?”刘季吸了口烟,呛得直咳嗽。这身子太弱,连烟都扛不住。
他把烟掐了,说:“没傻,就是问问。”李明亮看他一眼,压低声音说:“跟你说个事,
你那个相好的,小丽,我昨天看见她跟个开奥迪的在一块。”刘季愣了一下,
随即明白过来——这小子是好心,告诉他被绿了。“哦。”他说。
李明亮更愣了:“你不难受?”刘季想了想,当年在沛县,曹寡妇也跟过别人。后来呢?
后来她还不是老老实实跟着他?这女人嘛,得看谁有本事。他现在这副德行,
人家不跟他是对的。“难受个屁。”他说,“我得先挣钱。”李明亮竖起大拇指:“行,
二虎,你这心态可以。”正说着,手机响了。刘季看了一眼——派单,送到“豪庭国际”,
备注“客户要求半小时内送达,加小费10元”。豪庭国际,他知道,城东的高档小区,
住的都是有钱人。刘季骑上车就走。这一路他骑得飞快,脑子里盘算着事。
当年的经验告诉他,想往上走,得先认识人。可这破地方,认识人得有机会。送外卖这活儿,
最大的好处就是能进有钱人的门。他得抓住这些机会。到了豪庭国际,门口保安拦着他登记。
登记完往里走,找到8号楼,坐电梯上18楼。1802,门开着条缝,
里头传来吵架的声音。“你说什么?再给我说一遍!”“我说,这项目我不做了,
你们爱找谁找谁!”“你——你这是要气死我!”刘季站在门口,轻轻敲了敲门。门被拉开,
一个年轻人站在门口,三十岁左右,穿一身西服,领带松着,脸红脖子粗。他看了刘季一眼,
没好气地说:“放门口就行。”刘季把外卖递过去。年轻人接过来,往门里一摔,
回头冲里头喊:“我不吃了!你们吃吧!”然后砰的一声,把门关上。刘季站在楼道里,
听见里头继续吵。他按了电梯,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年轻人说话口音,
不是本地人;穿的那身西服,料子不错,应该是做生意的;吵架的内容,是项目,
应该是合伙的事。电梯来了,他走进去。这种有钱人家的事,他见得多了。
当年那些六国贵族,不也是这样?窝里斗,争权夺利,最后便宜了他刘季。
不过这小子……刘季心里留了个印象。第三章 沛县老哥们,
你们在哪儿连着送了半个月外卖,刘季把这片区摸了个门清。哪条路近,哪个小区门禁松,
哪个客户给小费大方,他都记在心里。月底一算,跑了四千多块,
比以前那个陈二虎多了一千。可这点钱够干什么?房租八百,车贷三百,吃饭一千,
剩下的攒着,想干点什么都不够。刘季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
这时代跟他那个时代不一样。当年想造反,有杆枪就能干。现在呢?想干点啥都得要钱。
可钱从哪儿来?送外卖,送到死也发不了财。他翻了个身,
脑子里过着他那个时代的老本行——造反,他干过;打仗,他干过;治理天下,他也干过。
可这些到了这儿,屁用没有。不对。他坐起来。有用。当年他能从个亭长干到皇帝,
靠的不是自己能打,是能用人。萧何会管账,韩信会打仗,张良会出主意,
他把这些人拢到一块,就什么都有了。现在也一样。他得找人。可找谁呢?这个时代的人,
他一个都不认识。当年那些老兄弟,就算投胎转世,也不知道在哪儿。刘季想了半天,
忽然想起个人来——那个李明亮,送外卖的瘦子。这小子人不错,嘴碎,但心眼不坏。
最重要的是,他送外卖送了三年,认识的人多。第二天到站点,刘季特意凑到李明亮跟前。
“明亮,问你个事。”“啥事?”“这片区,有没有那种……混得不错的,
以前也是送外卖的?”李明亮一愣:“你问这干啥?”“想学学人家怎么发财的。
”李明亮笑了:“你还真想发财啊?我跟你说,送外卖发不了财。要发财,得自己干。
”“自己干啥?”“比如开个店,或者搞个团队。”李明亮压低声音,
“你知道那个‘闪电配送’不?他们老板以前也是送外卖的,后来自己拉了个团队,
专门接大公司的单子,现在一个月流水好几十万。”刘季心里一动。“这人叫什么?
”“叫张海,原来也在咱们站点干过。”李明亮说,“后来走了,在城西租了个办公室,
招了二十来号人,专跑写字楼。”“能认识认识不?”李明亮看他一眼:“你想跟他干?
”“不是。”刘季说,“想跟他学学。”李明亮想了想:“行,我帮你问问。
他那会儿跟我关系还行。”过了两天,李明亮给刘季发了条微信:“张海说可以见见,
今天下午三点,他办公室。”刘季换了身干净衣服,骑上车往城西走。
张海的办公室在个写字楼里,不大,一间屋子,摆着五六张桌子。
墙上贴着“闪电配送”的标志,几个年轻人正坐在电脑前接单。张海本人三十出头,
戴个眼镜,看着挺斯文。“你就是陈二虎?”他打量了刘季一眼,“明亮说你找我?
”刘季点点头。“坐。”张海指了指椅子,“明亮说你想学学怎么干?”“对。
”张海笑了:“这行没什么好学的,就是吃苦。我当年送外卖的时候,一天跑十五六个小时,
腿都跑细了。后来攒了点钱,租了这间办公室,开始接单。说白了,
就是把你原来自己跑的单,变成别人替你跑。
”刘季听明白了——这跟当年他当亭长一个道理。自己一个人能干多少?得让别人替你干。
“你现在一个月能跑多少单?”张海问。“一千二左右。”“一个月挣七八千?”“差不多。
”张海点点头:“不错了。但你想自己干,这点钱不够。租办公室要钱,招人要钱,
系统要钱,客户还得垫款。没有十万二十万,起不来。”刘季没吭声。二十万,
对他来说是个大数。可当年他起兵的时候,手里也没钱。钱这东西,得从别人兜里拿。
“谢谢张哥。”他站起来,“我回去想想。”张海送他到门口,忽然说:“你要是真想干,
可以先去跑跑写字楼。那边单子多,客户也集中,攒钱快。”刘季点点头,骑上车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脑子里一直在转。二十万,不是小数目。可办法总比困难多。
当年他刘邦能从一个亭长干到皇帝,靠的就是一个“等”字——等机会,等人,等时机成熟。
现在也一样。第四章 这买卖,老子当年干过机会来得比他想得快。那天下午,
刘季送单送到豪庭国际,又是1802那个年轻人。这回门开着,没吵架,
年轻人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对着电脑发呆。“您的餐。”刘季把袋子放门口。
年轻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说:“哎,你等会儿。”刘季站住。年轻人走过来,
打量他几眼:“你上次也给我送过吧?”“对。”“进来坐会儿。”年轻人往屋里走,
“我正好想找个人说说话。”刘季犹豫了一下,跟着进去。屋里挺大,装修挺讲究,就是乱。
茶几上堆着外卖盒,沙发上扔着衣服,电脑桌上摆着几个没洗的杯子。年轻人往沙发上一瘫,
指了指旁边:“坐。”刘季坐下。年轻人看着他,忽然笑了:“你送外卖的,
一个月能挣多少?”“七八千。”“累不累?”“累。”年轻人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
说:“我比你惨。我一个公司,一个月流水百来万,现在快黄了。”刘季没接话。
年轻人自顾自说下去:“合伙的,把我坑了。拿了钱跑路,留下一堆烂摊子。客户天天催,
供应商天天要钱,我他妈一个人扛着。”刘季听着,脑子里想起当年的事。
那时候他和项羽争天下,也有过这种时候。粮草断了,兵跑了,兄弟们都劝他投降。
他怎么说的来着?“你打算怎么办?”他问。年轻人看他一眼:“不知道。想撤吧,不甘心。
硬扛吧,扛不动。”刘季想了想,说:“当年我也遇到过这种事。”年轻人一愣:“你?
”刘季点点头,没多解释,接着说:“我那会儿,底下人都跑了,就剩几个老兄弟。我说,
跑就跑吧,咱们从头再来。后来,还真让我翻过来了。”年轻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