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原罪标签林深在纯白中醒来。没有过渡，没有梦境破碎的过程。
前一秒他还在公寓床上，为那份关于算法误判的报告焦头烂额；下一秒，
他躺在这个没有任何特征的白色空间里，穿着陌生的灰色连体服。
rime Sentencing & Rehabilitation Program。
预犯罪判决与改造计划”电子音从四面八方涌来，中性，平滑，像手术刀切割空气。
林深坐起身。他是AI伦理委员会的调查员，专攻算法误判案件。
他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或者说，他猜到过。那个由《数字伦理公约》授权，
将算法预测变成既定事实的平行司法系统。他调查过从这里“出去”的人，他们眼神空洞，
重复着系统灌输的口号。“根据对您社会信用、基因表达及神经活动的分析，
您在未来五年内实施‘信任破坏型犯罪’的概率为89.4%。
”“我的工作……”林深开口，声音干涩。“您的职业行为模式已被评估。
”电子音没有停顿，“伪装身份接近目标，获取信任后提交不利报告。
该模式与‘背叛’人格特征高度吻合。”背叛。林深想起那个14岁男孩的档案。
父亲家暴史，成绩下滑，购买暴力游戏皮肤。算法判定：暴力倾向高危。
矫正结果：神经损伤，死亡。
林深提交的报告标题是：《基于消费行为的犯罪预测：统计学暴力还是算法暴力？》。
第二天，他被指控泄露机密数据。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左胸位置微微一热。
一个淡金色的、半透明的符号浮现——扭曲的藤蔓缠绕断裂的钥匙。标签：背叛。
浓度：74%。“通过赎罪任务，浓度可降低。浓度归零时，您将获得‘回归社会’的资格。
”墙壁滑开。林深走出去，进入纯白走廊，然后是纯白大厅。大厅里已经有十几个人，
同样的灰色连体服，胸口闪烁着不同的光晕符号：燃烧的拳头，滴黏液的钱袋，
冰封的心脏……一个中年男人朝他走来。身材粗壮，皮肤黝黑，胸口是红色拳头，
浓度68%。“新来的？”男人声音低沉，“标签？”“背叛。”男人扯了扯嘴角。
“我的是愤怒。三次打架记录。”他停顿，“都是劝架。”“我叫老余。”“林深。
”老余走开后，林深继续观察。角落里一个瘦小女孩，胸口是滴黏液的钱袋，浓度55%，
正低头掰手指计算。另一边，一个短发女人靠墙站着，双手抱胸，胸口是冰封的心脏，
浓度62%，眼神冷静专业。一个年轻男人挂着夸张笑容在大厅走动，胸口是断裂的锁链，
浓度51%。林深看向那个年轻男人，看了三秒。视野炸开。
数据流如瀑布般从每个人的胸口涌出，在半空中展开成复杂的网状结构。林深眨眼，
数据流没有消失。他聚焦在老余身上。其他数据流淡去，
老余的数据分层展开：第一层绿色：愤怒。68%。124天前。
第二层蓝色：三次肢体冲突记录CR-2047, 2193, 2251。
弟弟被欺凌史。建筑工地冲突概率基线高。预测：因义愤引发暴力概率71.2%。
第三层金色：CR-2047：工地工资纠纷，劝架被卷入。
CR-2193：包工头克扣伙食费，抗议推搡。CR-2253：地铁制止小偷，
被攻击后还击。弟弟欺凌事件：20年前，施暴者已入狱，弟弟平安。当前心理：自责，
保护欲转移“在这里多挨几下，外面的人就少挨几下”。林深移开视线，眩晕。
自从大厅那次之后，他发现只要盯着一个人超过三秒，数据就会自动涌出来。他试着控制，
闭上眼睛深呼吸，能压回去。但情绪波动时，控制会失效。现在他情绪波动得厉害。
他看向瘦小女孩。贪婪。55%。94天前。贫困地区生源，经济压力预测。
真相：父亲早逝，母亲改嫁，与瘫痪祖母相依。奖学金全用于医药学费。
秘密铁盒：“给奶奶治病”，3274.5元。梦想：考上大学学医。
自我怀疑：“我这么算计，是不是真的很贪？”他看向短发女人。冷漠。62%。
156天前。急诊科医生，三年87例死亡，“情感麻木指数”超标。
真相：记得每一个死者，包括第86例8岁男孩，车祸。
每次抢救失败后在休息室哭22分钟。医疗日记写满“如果当时……”。
清醒的痛苦：“不能想，想了就撑不下去。”他看向微笑的年轻男人。背叛。51%。
64天前。同时为两个外卖平台工作，“忠诚度缺陷”。真相：平台A单价高单量少，
平台B相反，需最大化收入。妹妹高中学费1.2万元/年。日均工作14小时，持续2年。
深度不安：“我不值得信任。”林深靠在墙上，冰冷的愤怒在血管里蔓延。他现在看清楚了。
这个系统不是在预防犯罪。它是在制造罪人。抓取人们最脆弱的片段。最不得已的选择。
用算法的逻辑扭曲成“犯罪倾向”的证据。劝架等于易怒。贫穷努力等于贪婪。
专业冷静等于冷漠。为家人拼命工作等于不忠诚。统计相关性，在算法的暴力下，
变成了因果性。然后把你关进来，让你为这些莫须有的“罪”赎罪。而赎罪的过程，
就是让你进一步相信：你确实有罪。“第一次赎罪任务将在30分钟后开始。
团队协作通过‘初始回廊’。奖励：浓度降低1-3%。惩罚：浓度增加5%。自由组队。
”大厅里开始骚动。老余朝林深走来。“组队吗？我浓度高，能扛伤害。
”林深看着老余胸口的红色拳头，
以及数据流里那个一辈子保护别人却被判定为“愤怒”的男人。“好。
”瘦小女孩怯生生走过来。“我……我可以加入吗？我会算数，知道怎么分东西最省。
”她低下头，像是为自己的“算计”感到羞耻。“行。”老余说。短发女人走过来，
站到旁边。“周医生。急诊科。需要医疗支援可以找我。”林深看着她胸口的冰封心脏，
想起数据流里那个在休息室哭泣的医生。队伍凑齐四人。微笑的年轻男人去了另一队。
地面光圈亮起。他们站进去。传送前最后一瞬，林深看向队友们——老余，小禾，周医生。
他们胸口的标签光晕闪烁，那是系统打上的“罪人”烙印。但林深看到的，是标签之下，
数据背后，那些真实的人生，真实的痛苦，真实的善良。他知道真相。但他不知道，
在这个真相无法改变任何事的系统里，知道真相，究竟是一种力量，还是更深的诅咒。
白光吞没一切。第一部分：初始回廊白光散去时，他们站在一条石质走廊的起点。
走廊宽约三米，两侧是粗糙的灰色石壁，向上延伸至看不见的黑暗。每隔十米左右，
墙壁上嵌着一盏发出幽蓝光芒的晶体，光线勉强照亮前方二十米的范围。空气潮湿，
有苔藓和尘土的味道。走廊似乎无限延伸，尽头没入黑暗。“初始回廊。团队协作测试。
”系统的电子音在每个人脑海中响起，没有回音，像是直接敲击在头骨内侧，
“任务目标：抵达终点。途中需完成三个协作节点。禁止攻击队友。禁止抛弃队友。
违反者浓度增加10%。”老余活动了一下肩膀，发出轻微的关节响声。“能扛伤害。
”他简单地说，走到队伍最前面，“我走前面。小丫头，你算算距离。
”小禾立刻开始掰手指，眼睛快速扫视走廊。“光源间隔……十米，光线能照到二十米左右，
再往前就看不见了。黑暗区域可能有变化。”她声音很小，但清晰，“建议保持三米间隔。
老余叔在前，周医生和林深叔叔中间，我断后。这样前后都能照应。”周医生点点头，
走到林深旁边。“有外伤处理需求可以找我。”她看了眼林深胸口的背叛标签，
“你体力如何？”“正常。”林深说。他还在适应刚才数据流的冲击，脑袋隐隐作痛。“走。
”老余迈步向前。走廊很安静，只有四人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走了大约五十米，
第一个节点出现。前方走廊变宽，形成一个圆形石室。石室中央有一个石台，
台上放着三个大小不一的金属块。石室对面有三扇关闭的石门，每扇门上方有一个凹陷，
形状正好对应金属块。“节点一：资源分配。”系统音响起，“将三块资源分配给三扇门，
门将开启。分配错误则浓度增加2%，节点重置。”小禾立刻跑到石台前，蹲下查看金属块。
“重量不同。”她伸手去搬最小的那块，脸憋红了才勉强抬起一点，“这个大概二十公斤。
中的三十公斤，大的可能五十公斤以上。”老余走过去，单手拎起最大的金属块，
像拎一袋棉花。“我来这个。”“等等。”小禾阻止他，“不是比力气。要看匹配。
”她看向三扇门，“门上凹陷形状虽然对应金属块大小，但你们看凹陷边缘。
”林深走过去细看。果然，凹陷边缘有细微的纹路。左边门是波浪纹，中间是直线纹，
右边是螺旋纹。金属块表面也有对应纹路，但被灰尘覆盖。“纹路匹配。”小禾说，
“但纹路和大小不固定对应。我们需要找到正确的组合。”周医生走到门前，用手触摸凹陷。
“材质一样，温度……左边门略低。”她看向小禾，“你能算出来吗？”小禾咬着下唇，
眼睛快速在三扇门和三个金属块之间移动。“三个门，三个铁块……有六种放法。
如果一个个试，错一次大家就得多关一天。我们能不能先猜哪个最可能？”林深看着她。
小禾胸口的滴黏液钱袋光晕在昏暗光线下闪烁。数据流在他意识边缘涌动，
他克制着不去触发。但不用能力他也知道——这个女孩不是因为贪婪才精于计算。
她是要活下去。要救奶奶。所以不得不计算每一分钱，每一份资源。她的计算不是罪，
是生存技能。但系统把它标记为贪婪。“我来试吧。”林深说，
“我有能力……”“什么能力？”老余回头看他。林深顿了顿。“能看到一些数据。
也许能看出匹配。”“别。”周医生突然说，声音很轻但坚决，“别轻易用你的能力。
系统可能在观察。”林深看向她。周医生胸口的冰封心脏光晕稳定。她眼神冷静，
但深处有一丝警告。“那怎么弄？”老余问。小禾深呼吸，闭上眼睛三秒，然后睁开。
“我们一起试。”她说，“老余叔，你把金属块都搬到门前，但别放进去。周医生阿姨，
你感受每扇门和每个金属块接触时的温度变化。林深叔叔，你观察纹路细节。我算概率。
”四个人开始行动。老余轻松地搬动金属块。周医生用手背轻触门凹陷和金属块表面，
专注得像在检查病人脉搏。林深凑近观察纹路，发现波浪纹里其实有更细的刻痕，
像是水流方向。“左边门，金属块B，温度变化最小。”周医生报告。“中间门，金属块C，
纹路方向匹配。”林深说。“最可能的组合是：左B，中C，右A。”小禾快速说，
“只有七成把握。要试吗？”“够高了。”老余说，直接把金属块按她说的放到凹陷里。咔。
咔。咔。三声轻响，石门缓缓上升。“节点一完成。团队协作效率：良好。
每人浓度降低1%。”林深感到胸口微微一凉，瞥见自己的标签浓度从74%变成73%。
其他人胸口的数字也在变化：老余67%，小禾54%，周医生61%。“有用。
”小禾小声说，嘴角第一次有了一点点弧度，“算数有用。”老余拍拍她肩膀。“继续走。
”第二个节点在又五十米后。这次是一个岔路口。左右两条走廊，一模一样。
路口中央站着一个虚拟的NPC——一个穿着破烂衣服的老人，蜷缩在地上发抖。
“节点二：道德选择。”系统音响起，“老人声称需要帮助。左路安全但漫长，
右路危险但快捷。选择帮助老人或继续前进。选择影响后续路径。”老人抬起头，
脸上是程序化的痛苦表情。“帮帮我……我受伤了……”小禾立刻蹲下。“哪里受伤了？
”“腿……动不了……”周医生走过去，蹲在另一边，
手虚按在老人腿上——这里没有真实身体，只有数据模拟。“模拟骨折。需要固定。
”“帮助他会耽误时间。”老余说，“但系统说‘选择影响后续路径’。”“可能帮助他，
他会给出捷径信息？”小禾猜测。“也可能是个陷阱。”林深说。他看向老人。
数据流没有自动触发——对NPC无效，或者这个NPC没有深层数据。“我是医生。
”周医生站起来，看着队友，“虚拟的人也是人。在这里，我能救人。”她语气平静，
但林深看到她胸口冰封心脏的光晕微微波动。
数据流里那个在休息室哭泣的医生闪过他脑海——她在这里救人，是为了弥补现实中的遗憾。
“我同意。”林深说。老余点头。“那就帮。
生从自己连体服上撕下两条布条——系统允许这种操作——给小禾示范如何做虚拟夹板固定。
小禾学得很快，手指灵巧地打结。固定完成后，老人程序化地道谢，然后指向右路。
“那边有近路……但要小心……”“节点二完成。选择：帮助。后续路径：右路开启，
难度增加。每人浓度降低0.5%。”浓度又降了一点。林深72.5%，老余66.5%，
小禾53.5%，周医生60.5%。右路确实更危险。走廊变窄，
两侧墙壁开始渗出黏稠的黑色液体。液体滴落在地面，腐蚀出小坑，冒出刺鼻的气味。
“腐蚀性。”周医生判断，“避开液体。”他们小心地贴着墙边走，但液体越来越多。
前方一段约五米长的路完全被黑色液体覆盖。“过不去。”老余停下。“有办法。
”小禾又开始计算，“液体滴落频率每秒三滴，每滴腐蚀直径约五厘米。如果跑快一点，
接触时间短，可能……”“可能还是会受伤。”周医生说，“需要防护。
”老余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林深和小禾。“我抱你们过去。我皮厚，浓度高，
受点伤没事。”“不行。”林深说，“系统说禁止抛弃队友，没说不让队友受伤，
但你受伤也是损失。”他环顾四周。墙壁是石质的。他走近墙壁，用手触摸。粗糙，坚硬。
他看向上方，黑暗，看不清顶。“老余，你能把我托上去吗？
我看看上面有没有可以抓的地方。”老余走过来，蹲下，双手交叠。“踩。”林深踩上去，
老余发力，把他托起两米高。林深伸手摸向上方墙壁——有凸起。不太规则，但足够抓握。
“有落脚点。我们可以从上面爬过去，避开地面液体。”“攀爬。”小禾快速说，
“老余叔力量最强，最后上，可以在下面保护。周医生阿姨中间，林深叔叔先上找路线，
我第二个，体重最轻。”又一次协作。林深先爬上去，手指扣住石缝，脚找到凸起。
墙壁粗糙，摩擦力足够。他慢慢横向移动，避开下方液体区域。小禾跟着，
动作灵巧得不像话——她说过她捡废品，大概经常爬高爬低。周医生有些吃力，但冷静，
每一步都稳。老余在最后，随时准备接应掉下来的人。爬到中间时，
小禾脚下的一块石头松动了。她惊叫一声，身体下滑。老余就在正下方，伸手去接。
但小禾没掉下去——她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了石缝，指甲劈了，血渗出来，但她没松手。
“抓紧！”林深回头喊。小禾咬牙，脚找到新的支点，稳住。血顺着手腕流下。“继续。
”她声音发颤，但坚定。他们爬过去了。落地后，周医生立刻抓过小禾的手检查。
“指甲裂了，皮外伤。需要清洁。”她撕下另一条布条，简单包扎。“疼吗？”“不疼。
”小禾说，但嘴唇发白。林深看着她。这个女孩为了不拖累队友，忍着疼说“不疼”。
她胸口贪婪标签的光晕在闪烁，像是在嘲笑。第三个节点在走廊尽头。一个简单的门，
门前有一个按钮。按钮旁有文字：“按下按钮，门开。但按下者将承受轻微电击惩罚，
浓度增加1%。其他人浓度降低1%。”“惩罚转移。”小禾立刻说，“一个人承受惩罚，
其他人受益。总量……团队净赚2%浓度降低。”“我来。”老余说。“不。”林深说，
“我来。我浓度还高。”“我浓度最低，”小禾说，“我受惩罚增加1%后是54.5%，
还是比你们低。”“但你是孩子。”周医生说。“在这里没有孩子。”小禾低声说，
“只有标签。”沉默。最后，老余按了按钮。电流闪过，他身体一颤，眉头皱紧，但没出声。
他胸口的愤怒标签浓度从66.5%跳到67.5%。门开了。“节点三完成。
团队牺牲精神：认可。老余浓度增加1%，林深、小禾、周医生浓度各降低1%。
”林深71.5%，小禾52.5%，周医生59.5%。门后是终点——一个圆形房间，
中央有传送光圈。“初始回廊任务完成。团队评价：优秀。额外奖励：每人浓度再降低1%。
”最终浓度：林深70.5%，老余66.5%，小禾51.5%，周医生58.5%。
光圈亮起前，有十分钟休息时间。四个人在房间角落坐下。小禾小心地解开布条，
看自己受伤的手。周医生帮她重新包扎。老余靠着墙，闭目养神。林深看着他们。
他想说点什么。想说“你们的标签是假的”，想说“你们不是罪人”，
想说“系统在冤枉你们”。但周医生的警告在耳边：系统可能在观察。而且说了之后呢？
老余可能会说“值了”。小禾可能会更怀疑自己。周医生可能会更痛苦。有时候，
真相不是解药，是毒药。“下次任务什么时候？”小禾问，包扎好手，又开始掰手指计算，
“如果每天完成一个任务，平均每次降2%……我大概需要二十五天能降到5%以下，
然后申请极致赎罪……”“别算那么细。”老余睁开眼睛，“累。”“习惯了。”小禾笑笑，
但笑容很快消失，“我奶奶……等我回去。”周医生看向远处，没说话。林深胸口发闷。
他知道小禾的奶奶在等她。他知道老余的弟弟在等他。他知道周医生的病人在等她。
他也知道，他们可能永远回不去。即使浓度归零，即使“离开”，也只是去另一个服务器，
另一个虚拟世界，永远困在系统里。他知道真相。但他不能说。光圈亮了。“返回公共大厅。
下次任务时间：24小时后。”他们站起来，走进光圈。传送前，
小禾突然小声说：“谢谢你们……没有嫌我烦，没有嫌我总在算数。”老余拍了拍她的头。
“不烦。”周医生点点头。林深想说“你的计算救了大家”，但话卡在喉咙里。
白光吞没他们。回到公共大厅时，那个微笑的年轻男人——阿坤——正在另一队人旁边说笑。
看到他们回来，他笑着挥手：“哟，回来了？怎么样？”“还行。”老余说。
“我们队也刚完成。”阿坤笑得很灿烂，“我浓度降到50%了！再努力努力，
说不定能早点出去。”林深看着他胸口的断裂锁链标签，浓度50%。
数据流里的真相：他同时打两份工是为了妹妹的学费，他每天工作14小时，
他觉得自己不值得信任所以从不深交。“恭喜。”林深说。“你们队缺人不？”阿坤问，
“我觉得你们挺靠谱的。”“满了。”老余说。“那可惜了。”阿坤笑着摆摆手，
走向另一群人。小禾看着阿坤的背影，小声说：“他好像总是在笑。”“笑比哭好。
”老余说。周医生走向大厅角落的医疗站——系统提供的基础治疗点。小禾跟过去。
林深和老余留在原地。“你看得见，对吧。”老余突然说，声音很低。林深心里一紧。
“什么？”“你看我们的眼神不一样。”老余没看他，看着大厅中央旋转的几何体，
“你知道些什么。”林深沉默。“不用说。”老余说，“有些事，知道了，难受。”他走开，
去找小禾和周医生。林深独自站着，看着大厅里的人们。每个人胸口都有标签，
每个人都相信自己在赎罪，每个人都盼着浓度归零的那天。只有他知道，浓度归零不是终点，
是另一个开始。一个更深的监狱。他知道了真相。但真相改变不了任何事。
这让他第一次感到，知道真相，可能是一种比无知更痛苦的惩罚。
第二部分：镜之迷宫林深进入系统的第三天，
公共大厅的中央几何体发出了不同于往常的脉冲蓝光。“公告：玩家0731，
原罪标签‘虚妄’，浓度已降至5%以下。经心理评估通过，已申请‘极致赎罪’。
任务将于一小时后开始。任务类型：镜之迷宫。持续时间：72小时。观摩权限开放，
有意者可在观察区观看实时数据流。”大厅里响起一阵低语。“极致赎罪……”小禾小声说，
“听说那个能彻底洗掉标签，洗掉就能离开。”“没那么简单。”周医生站在她旁边，
声音平静，“72小时不间断惩罚，能熬过来的没几个。
”老余沉默地看着中央几何体上显示的信息：0731，14岁，虚妄，浓度4.7%。
林深盯着那个编号。0731。他进入系统第一天就注意到这个男孩——瘦小，戴眼镜，
总是低着头，胸口是一个扭曲的、像雾气一样的符号，标签：虚妄。浓度当时是12%。
三天就降到了4.7%。这男孩经历了什么？“观摩区在那边。
”周医生指向大厅一侧新开启的入口，“去看看。”他们走过去。
入口后面是一个狭长的房间，墙壁是单向玻璃，玻璃对面是另一个纯白空间。
房间里已经有十几个人，包括阿坤。阿坤看到他们，笑着点头，但笑容有点勉强。
“听说这个任务……很可怕。”阿坤小声说，“系统说是‘治愈’，
但……”玻璃对面的空间开始变化。纯白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面镜子。
镜子从地面生长出来，从天花板垂落，从墙壁浮现，密密麻麻，相互反射，
形成一个无限延伸的迷宫。每一面镜子都映出同一个画面：一个瘦小的、戴眼镜的男孩，
穿着灰色连体服，站在迷宫中央。0731。他看起来比林深印象中更瘦，
眼镜后的眼睛睁得很大，充满恐惧。他胸口的虚妄标签浓度显示：4.7%，
但在任务开始后会暂时隐藏——极致赎罪期间，标签浓度不变，直到任务结束统一结算。
“任务开始。”系统音响起，冰冷，“镜之迷宫。目标：直面自我，破除虚妄。
规则：不许闭眼，不许低头，不许打碎镜子。坚持72小时，标签将彻底清除。
”0731站在原地，身体微微发抖。林深忍不住使用能力。他聚焦在0731身上，
数据流涌现。第一层：虚妄。4.7%。37天前。
第二层：判定依据：购买游戏皮肤频率过高月均1.2次。
社交媒体发布自拍频率异常周均2.3次。幻想类书籍借阅量超标年借阅量47本。
综合预测：脱离现实倾向严重，未来可能因妄想引发公共安全事件概率68.5%。
第三层：深层数据关联：游戏皮肤：用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最喜欢的角色皮肤，
因为“那个角色很勇敢，我想像他一样”。自拍：青春期开始注意外表，
发照片后会有同学点赞，这让他感到被接纳。幻想书籍：喜欢看玄幻小说，
因为“现实太无聊，小说里可以冒险”。深夜微博：“是不是只有游戏里，
我才是我想要的自己？”已删除，但数据保留现实生活：普通初中生，父母工作忙，
朋友不多，成绩中等，没有不良行为。进入系统后：沉默，恐惧，自我怀疑加剧，
渴望尽快离开。当前心理：“我真的是虚妄吗？我是不是真的……不存在？
”林深感到胸口发紧。一个普通的孩子，普通的欲望，普通的脆弱。
却被算法抓取、放大、判定为“犯罪倾向”。镜子迷宫开始变化。第一小时，
镜子里的0731还是他自己。瘦小，戴眼镜，眼神恐惧。第二小时，
镜中的影像开始微微扭曲。脸型拉长了一点，眼镜变形。第三小时，扭曲加剧。鼻子塌陷，
嘴角歪斜。0731开始呼吸急促。他闭上眼睛。“警告：闭眼。”系统音。
一道细微的电流闪过，0731身体一颤，睁开眼睛。第四小时，镜中的脸开始腐烂。
皮肤出现黑斑，像霉菌蔓延。第五小时，腐烂加深。脸颊露出模拟的骨骼，眼球混浊。
0731开始干呕。但他不能低头，只能看着四面八方无数个正在腐烂的自己。
观察区里一片寂静。有人转过头去，不忍看。阿坤脸色发白，嘴唇颤抖。
小禾抓紧了周医生的袖子。周医生面无表情，但林深看到她手指捏得发白。老余站着，
像一尊石像。第十小时，镜子开始说话。不是系统的电子音，
是0731自己的声音——从他过去的社交数据里提取、重组、播放出来的声音。
“你是假的。”声音从每一面镜子里涌出，重叠，回响。0731瞪大眼睛。
“你买那么多皮肤，是想变成别人吧？”“你拍照片发网上，不就是想让别人夸你好看吗？
你觉得自己不好看，对不对？”“你看那些没用的书，是因为现实太无聊了吧？
现实里没人理你，对吧？”“你这样的人，长大了能干什么？”“你是虚妄。你不存在。
你是虚妄。你不存在。”0731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眼泪流下来，
但他不能低头，只能让眼泪顺着脸颊流进脖子里。第十五小时，镜中的腐烂影像开始说话。
无数张腐烂的嘴开合，用0731的声音重复那些话。“你是虚妄。”“你不存在。
”“你是虚妄。”“你不存在。”0731开始摇头，轻微地，然后剧烈地。
“不……不是……我不是……”“警告：动作幅度超标。”电流。他身体僵直。第二十小时，
镜子里的影像不再是腐烂，而是变成了各种扭曲的形态——有时是游戏里的角色，
有时是社交媒体上的网红，有时是小说里的英雄。每一个都在说：“你想变成我，对不对？
但你变不了。你只是你自己，一个虚妄的、不存在的自己。”0731瘫坐在地上。
系统没有惩罚——只要他不闭眼，不低头，不打碎镜子，坐着被允许。但他依然要看着。
看着无数个“自己”变成别人，变成他渴望成为的样子，然后嘲笑他：你变不了。
第二十五小时，0731开始笑。先是轻微的、神经质的咯咯笑，然后变成大笑，笑得咳嗽，
笑得流泪，笑得喘不过气。观察区里，阿坤捂住耳朵。
“别笑了……求你别笑了……”小禾把脸埋在周医生肩上。周医生轻轻拍她的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