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我家保姆第一天·下午三点三天前,我被辞退了。
人事总监把辞退通知书拍在桌上那天,香港挂了八号风球。窗外雨大得看不清对楼,
会议室里二十几号人,没一个出声。刘兆基站在台上,手里捏着那个装了两万块的信封。
青姐,他把信封推过来,你年纪大了,效率低。两万块,拿着回去养老吧。
旁边年轻保洁偷笑。我拿起信封,手指一捏——不是现金。是预付卡。
卡槽里附着一缕极淡的气息。追踪符。我没说话。他等了三秒,提高声音:嫌少?
两万够你扫半年地了。会议室有人笑出声。那把用了八年的拖把,被他扔进垃圾桶。
拖把柄磕在桶沿,闷响。我走过去,弯腰捡起来。拧下拖把头,
露出中空的木柄——里面塞着三根艾草,红纸包着。镇煞艾。我把艾草塞进兜里,
拖把杆递给他:杆是好的,你留着撑腰。他接过,用膝盖一折——断了。
我都唔信呢啲嘢的。旁边一个清洁阿姨脸色变了。她盯着我手里那三根艾草,
往后缩了一步。我没回头。出门路过垃圾桶,顺手把那张预付卡扔了进去。
第一天·下午三点十分深水埗菜市场。我蹲在鱼档前挑濑尿虾。晓欣最爱吃这个,
三个月没见了。刚挑好一只,身后传来笑声。回头。女儿挽着刘美琳的胳膊,
从菜市场那头逛过来。她瘦了。妆浓了。穿着我没见过的衣服。刘美琳眼尖:晓欣,
那是你妈?女儿顺着她手指看过来。零点五秒。她转开脸,冷声说:认错人了。
我家保姆。我家保姆。四个字。我站在鱼档前,手里还攥着那个网兜。
网兜里那只濑尿虾蹬了蹬腿,不动了。刘美琳大声说:晓欣好可怜的,妈妈是保洁,
她从小就很自卑的。周围几个师奶竖起耳朵。女儿脸色涨红,拽着刘美琳快步离开。
从头到尾,没再看我一眼。我愣在那儿。愣到旁边有人叫我:青姐?回头。
一个穿黄色外卖服的小伙子,骑在电动车上。二十出头,晒得黝黑,额头上有汗珠往下滚。
车后箱贴着美团logo,但被雨水泡得起皮了。阿杰。住唐楼五楼,送外卖的。
每天早上六点出门,都会在楼道里喊一声青姐早,喊了三年。
他盯着我手里那只死掉的濑尿虾:青姐,这只不行了,我帮你挑一只活的?我愣了一下。
他已经停好车,蹲到鱼档前。捞起一只,对着光照了照:这只够生猛。他把虾装进袋子,
递给我。手指上有道疤,新的,还贴着创可贴。手怎么了?他缩回去:没事,
送餐的时候被门夹的。我接过虾。看着他。他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飘向晓欣消失的方向。
只飘了零点三秒。然后收回来,挠头笑:青姐,我先去送餐了,超时要扣钱的。骑上车,
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骑远。然后我看见他等红灯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手机屏保是个女孩的照片——模糊的,偷拍的,但能认出是晓欣。他划掉。绿灯亮了。骑走。
第一天·晚上十点回到唐楼,我没做饭。坐在床上打坐。神识刚放出去三里,
维多利亚港方向的地气突然痉挛。我顺着方向追。浅水湾。定位成功的瞬间,
左肩那道胎记剧痛。像被人用烧红的钉子钉穿。
神识里涌入画面:女儿被困在一个全是镜子的房间里,脚下有血红色的纹路在蔓延。
一个女人背对着镜头,用口红在镜子上写字。她转头冲我笑。嘴唇微动:沈青梧,等你。
画面碎裂。我睁开眼,趴在床边干呕。吐出来的全是酸水。丹田像被人打了一拳。
爬起来照镜子。右手手背多了三块老人斑。铜钱大,黑褐色。老了就老了。我对自己说,
我在深水埗扫了十五年地,这份‘尘缘’早就融进骨血里。它抽不走我的根。
丹田里那颗道种动了一下。不是疼。是热。以前从没这样过。
第一天·晚上十一点我回到床边,从床底翻出一个生锈的铁盒。林玄生的遗物。
十八年了,从没打开过。一块没电的手表。一个打火机。一本被水泡烂的笔记本。翻开扉页,
只有一行字:1998年3月15日,赤柱,潮汐异常,有东西在海底动。如果我回不来,
别找我,看好女儿肩膀。1998年3月15日。林玄生淹死的前三天。我合上笔记本,
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窗外雨停了。霓虹灯闪了闪。黄伯在楼下扫地。
唰唰唰——电视里在放新闻:有关部门正密切关注浅水湾一带异常能量波动——
有关部门。我愣了一下。以前没见过这种新闻。没多想。关上窗。坐在床边,
盯着那本笔记本。没注意到。被水泡烂的纸页里,夹着一张褪色的符箓。符箓上画着的阵纹,
和我神识里看到的血色纹路——一模一样。
第二章:两万块的买命钱第二天·凌晨两点从浅水湾回来那天晚上,
警察局打电话让我去认东西。凌晨两点。雨刚停,路上积水反着光。小房间里,
年轻警察递过来一个证物袋。里面躺着一枚五帝钱,断成两截。铜钱从中间裂开,断面漆黑,
像被火烧过。我伸手。指尖沾上那枚铜钱。疼。
神识里涌入画面:女儿被两个黑影拖进地下室。脚下是血色阵纹。
阵眼处蹲着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她抬头,冲我笑。沈女士?警察叫我。我睁开眼。
手没抖。只是把那枚断裂的五帝钱攥在掌心,攥了三秒。她什么时候失踪的?
昨晚十一点。初步判断是少女追星失控,自行离家。你签个字,我们发协查通报。
我低头看那张纸。自行离家四个字。想起昨天菜市场,女儿说我家保姆。自行离家。
我笑了。警察以为我疯了。但我笑的是——在别人眼里,我女儿就是个自行离家
的疯丫头。给我五分钟。我走进厕所,关上门。把那枚断裂的五帝钱贴在眉心,
咬破舌尖。疼。疼得扶着洗手台。但画面进来了:女儿躺在医疗床上,身上贴满电极。
那个穿旗袍的女人正在调试机器。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花衬衫,正在数钱。数完,
把烟头装进塑料袋。烟头沾着女儿的气息。画面碎裂。我睁开眼,吐了一口血。
血溅在洗手台上。擦掉嘴角,走出厕所。警察还在等我签字。我把那张纸推回去。
我女儿的事,我自己处理。转身出门。身后传来喊声:不签我们没法立案!
我没回头。第二天·凌晨四点TVB地下停车场。报废的面包车。积了十五年灰。
我钻进车里,盘腿坐下。神识探出去——广播道地底下藏着一条微型能量支流,
细得像头发丝。我要用它。咬破十指,在掌心画符。双手按在车底。地气涌进来。热。烫。
灼烧般的疼。一息,眼角多了三根皱纹。二息,头发白了一片。三息,手背的老人斑连成片。
九息。我睁开眼,瞳孔里闪过一道金光——炼气期巅峰。够了。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老了三十岁。皮肤松弛,青筋暴起,老人斑像发霉的墙皮。老了就老了。
我对自己说,我在深水埗扫了十五年地,这份‘尘缘’早就融进骨血里。它抽不走我的根。
丹田里那颗道种又动了一下。热的。第二天·凌晨五点从停车场出来,天还没亮。
我拖着那把拖把,一瘸一拐往深水埗走。路边有家24小时便利店,电视挂着,放早间新闻。
浅水湾别墅区昨晚发生一起疑似非法拘禁案,警方已介入调查。另据报道,
有关部门正在监测该区域异常能量波动——有关部门。我盯着电视看了三秒。
画面上闪过一个镜头:浅水湾三号别墅门口,几个穿便装的人正在拍照。其中一个女人,
短发,干练,手里拿着个仪器,有点像罗盘。看不清脸。但那个动作,我认识。同行。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凌晨五点。唐楼门口。我拖着那把拖把,慢慢走回来。
膝盖疼得厉害,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骨头缝里钉钉子。门口蹲着一个人。阿杰。他蹲在那儿,
手里攥着个东西。听见脚步声,抬头。青姐?他站起来,看清我的脸,愣住了。青姐,
你——你怎么老成这样?我没回答。看着他手里那个东西——是个平安符,旧旧的,
边角都磨毛了。这是什么?他有点不好意思,递过来:我妈留给我的。说是保平安的。
我接过。看了一眼。普通的平安符。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保佑我儿子平平安安,
找个好老婆。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不太会写字的人写的。你妈呢?他低下头。
走了。三年了。我把平安符还给他。他攥着,犹豫了一下,开口:青姐,
我听说晓欣姐出事了。我——我能帮上什么忙吗?我看着他。二十出头。晒得黝黑。
手里攥着妈妈留下的平安符。眼睛里有担心,有紧张,
还有一点别的——那种藏不住的、二十岁男孩才有的东西。你喜欢晓欣?他脸腾地红了。
我——我没有——我就是——说不下去。我转身往楼里走。走出几步,停下。头也不回。
阿杰,这几天别乱跑。可能用得着你。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好!青姐,我随时都在!
我上楼。走到三楼,停下。从窗口往下看。他还站在那儿,仰着头看着我这个方向。
看了一会儿,低头看手机。手机屏保又亮起来——还是那张偷拍的晓欣。他把手机贴在心口。
站了很久。第二天·下午清净茶室。林景行坐在我对面,西装革履,
和这破旧的椅子格格不入。他盯着我的脸——那张老了三十岁的脸——盯了很久。那匹马,
他开口,你说的全中了。我没说话。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过来。
海外并购案,今天上午过了。我扫了一眼。日期:今天上午。所以呢?
他沉默了三秒。我爸说,让你去看看那匹马。
第三章:三号别墅第二天·下午两点三号别墅。我没让他进去。一个人,
穿着保洁制服,从侧门混进去。保安看了我一眼——一个老太婆,满头白发,满脸皱纹,
拎着拖把——没拦。后门虚掩着。推开门。里面是一条走廊。全是镜子。两边的墙,天花板,
地板——全是镜子。镜子里映出无数个我。我往前走。走了三步。镜子里变了。不是我。
是女儿。她被绑在医疗床上,身上贴满电极。床边的脑波监测仪在响:滴滴。滴滴。滴滴。
她嘴唇微动:妈,救我。再走近一步——镜子碎了。碎片里映出我的脸。那张脸在笑。
我自己的脸,在笑。低沉的嗡鸣声响起。次声波。7.8赫兹。我闭上眼。不去看镜子。
不去听那个声音。蹲下来,把拖把浸进水桶。桶里是符水——朱砂,黑狗血,五帝钱粉末。
开始拖地。一下。两下。三下。拖把划过地面的节奏,和我的心跳同步。一下——咚。
两下——咚。三下——咚。拖到第九下,嗡鸣停了。睁开眼。镜子走廊还在。
但镜子里不再是女儿。是一个女人。坐在镜子里,翘着二郎腿,穿旗袍。
她手里拿着一支口红,在镜面上写字。三个字:璇玑,你老了。我盯着那三个字。笑了。
老不怕。能拖地就行。抬起拖把,对着镜子上的口红字一拖。字没了。镜子碎了。
走廊尽头露出一扇铁锈色的门。撬开。门后面是楼梯。往下。往下。再往下。地下室。很大。
中间摆着一张医疗床。床上躺着一个人。我女儿。她身上贴满电极,
连着三台显示器——脑波、心率、肾上腺素。床边有一台注射泵,正在往她血管里推药。
她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但还活着。我走过去,伸手摸她的脸。凉的。但还有呼吸。
正要解那些电极——别动。身后传来声音。回头。角落里坐着一个人。周俊彦。
TVB当红小生。女儿的那个老板。他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平板,
面无表情地记录数据。看到我回头,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像玻璃珠。主人说,你会来。
他的胸口贴着一张符纸。巴掌大。符纸下面,有东西在蠕动。像虫子。又像手指。
我盯着那张符纸。你主人呢?不在。主人说,等你来的时候,让我做一件事。
他站起来。朝医疗床走过去。伸手去拔女儿头上的电极——连着天灵盖的那根。我没动。
只是咬破舌尖,精血在掌心画下惊神符。他伸手的瞬间,我一掌拍向主控台。
嘭——所有显示器同时爆出火花。注射泵停了。警报响了。他愣了一秒。然后扑向女儿。
更快。更疯。我甩出拖把。桃木柄脱手。旋转。击中他胸口那张符纸。啪——符纸碎裂。
他胸口嘭地炸开一团黑烟。黑烟里传出婴儿啼哭般的声音。他惨叫着倒地。身体抽搐。
脸上瞬间老了二十岁。尸斑从脖子蔓延到脸颊。他躺在那里,
嘴里还在说:主人说——你会死——我不理他。抱起女儿。她轻得像一捆旧报纸。
转身往楼梯跑。跑到一半——轰——头顶传来爆炸声。门被撞开的声音。脚步声。很多。
杂乱的。伴随着喊声:警察!不许动!里面的人举起手来!我停在楼梯中间。
抱着女儿。透过楼梯间的缝隙,看到三号别墅门口停了五辆车。警车。记者车。
TVB采访车。还有一辆没标识的白色面包车。车门上印着三个字:调研组。车门打开。
几个人走下来。为首的是一个女人,短发,干练,手里拿着一个仪器——像罗盘,
但比罗盘复杂。就是我在电视上看到的那张脸。她站在警戒线外,没往这边看。
只是举着仪器,对着别墅扫描。旁边有人在记录数据。刘兆基站在警戒线外,
对着镜头抹眼泪:我早就说那个保洁员精神有问题,被辞退那天她就说要报复——
闪光灯连成一片。记者疯了一样往前挤:是不是你绑架了周俊彦?你女儿是不是同伙?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握着那把拖把。染血的。全是周俊彦胸口溅的血。
有记者对着镜头直播:各位观众,我们现在在浅水湾别墅区,
刚刚发生一起骇人听闻的绑架案——凶手是一名五十六岁保洁员——我抱着女儿,
站在楼梯上。低头对她说:晓欣,别看。闭上眼。
然后把她交给身后的林景行——他不知什么时候冲进来了,浑身是汗,脸色煞白。
我举起拖把,对着最近的那台摄像机镜头,用桃木柄敲了三下。一下。镜头闪雪花。两下。
雪花更大。三下。信号断了。直播结束。现场安静了三秒。
然后我对警察说:我女儿需要救护车。周俊彦胸口有心魔种,你们最好别碰他。
警察愣住。没动。林景行的律师团到了。那个短发女人站在人群后面,举着仪器对着我。
我看了她一眼。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不是打招呼。是确认。她认识我。
第三天·凌晨医院。急诊室门口。我坐在长椅上,身上的血还没擦干净。
林景行在旁边打电话。脚步声。有人走过来。我抬头。那个短发女人。她站在我面前,
手里拿着那个仪器。沈青梧?她问。我没说话。她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张明慧。调研组。我低头看那张名片。只有名字和电话。没有单位,没有职务。
你认识我?她摇头。今天之前不认识。但我师父认识你。我愣住。
我师父叫张守朴。茅山第三十七代传人。她顿了顿,他等了你五十年。
我攥紧那张名片。他在哪儿?去年走了。她说,走之前让我找你。他说,深水埗,
扫地的人里,最干净的那个。我看着她的眼睛。三秒。明天下午,清净茶室。我说,
带上你师父的东西。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停下。回头。沈女士,
你女儿会醒的。我没说话。她走了。
第四章:癫婆保洁员第三天·凌晨四点ICU门口的长椅上,我坐着。
身上的血还没擦干净。护士让我换病号服,我没换。不是不想换,是没力气。林景行在旁边,
递过来一瓶水。我没接。晓欣怎么样?还在检查。沉默。三分钟后,
他开口:网上炸了。热搜第一——癫婆保洁员。我看着他。周俊彦发了声明,
说他‘受到严重惊吓,正在ICU抢救’,呼吁严惩凶手。
声明下面配了他躺病床吸氧的照片。我接过手机。盯着那张照片。三秒后,
问:氧气面罩开了吗?他愣住。什么?面罩。他吸氧的照片,面罩开了吗?
他低头翻手机。放大。盯了三秒。没开。我把手机还给他。没说话。摆拍。
周俊彦根本没事。他胸口那颗心魔种炸出来的是黑烟,不是血。
黑烟里那些婴儿啼哭般的声音——是被那个旗袍女人吞噬的魂魄在惨叫。凌晨四点。
医生出来。摘下口罩,脸色复杂:病人没有生命危险。但她不醒。
脑波是一条直线——不是死亡那种,是另一种。平稳。极平稳。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我懂了。魂魄丢了一部分。雀阴魄。那个旗袍女人抽走了它。留着女儿的身体当饵。钓我。
我能进去看她吗?医生犹豫了一下。点头。ICU。女儿躺在床上,身上连着各种管子。
心电图平稳地跳:滴滴。滴滴。滴滴。但眼睛睁着。瞳孔涣散。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
我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凉的。枕头旁边放着那个平安符——阿杰留下的那个。我盯着它。
盯了三秒。然后掀开病号服。左肩那个胎记正在发红。像烙铁刚离开皮肤时的余温。
我把手按上去。神识涌入——黑暗。潮湿。一个密闭的空间。
角落里悬浮着一团光——雀阴魄。被封印在一个琉璃瓶里。封印上附着那个旗袍女人的气息。
还有另一道气息。熟悉的。十七年没见。林玄生。我睁开眼。手在抖。盯着那个胎记。
盯了很久。玄生,我开口,你种这道符的时候,是不是算到有今天?没人回答。
心电图继续响。滴滴。滴滴。滴滴。我站起来。走出ICU。林景行还在门口等。
放出消息,我说,说林氏集团聘请神秘风水师,
三日后在中环汇丰银行大厦进行‘镇气’仪式。他愣住。这是——
那个旗袍女人要抽地气。她不会让我动的。三天后,我用自己作饵。钓她。
第三天·凌晨五点医院门口。我走出来。天还没亮。门口停着几辆采访车,
记者们蹲在车里打盹。他们等了一夜,等我出来。我走侧门。绕到后面的小巷。
巷口蹲着一个人。黄伯。他靠墙蹲着,手里拎着保温杯。看见我,他站起来。膝盖咔嘣响。
沈小姐。我愣住。黄伯?你怎么来了?他把保温杯递过来。茶。热的。我接过。
杯子上贴着便利贴:活着就好。我盯着那四个字。盯了很久。抬头看他。黄伯,
你——他摆手。不用问。他说,我扫了三十五年地,什么人能活,什么人活不了,
我看得出来。他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停下。回头。沈小姐,那个外卖仔——
我看着他。他好样的。然后他走了。我站在巷口。攥着那个保温杯。茶是热的。
热得烫手。第三天·凌晨五点半巷口又蹲着一个人。阿杰。他靠墙蹲着,
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看见我,他站起来。青姐,你还没吃东西吧?我买了粥,还有肠粉。
他把袋子递过来。我低头看。粥还是热的。肠粉冒着热气。你一直在这儿?他挠头。
没——就刚来。我看着他的眼睛。红的。有血丝。一夜没睡?他不说话了。
我接过粥。喝了一口。热的。青姐,他开口,声音有点紧,
晓欣姐她——会不会醒不过来?我看着他。他攥着那个塑料袋。攥得很紧。手在抖。
会醒。我说。他愣住。真的?我在这,她就会醒。他点头。用力点头。
那——那我能做什么?我想了想。回去睡觉。他愣住。可是——睡醒了,
来医院守着。她醒过来,第一个要见的人——我顿了顿。可能是你。他脸红了。
低下头。青姐,你别开玩笑——我没说话。转身往医院走。走出几步,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青姐!粥趁热喝!肠粉凉了就不好吃了!我没回头。
但嘴角弯了一下。第三天·下午医院门口。我出来透气。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人。阿杰。
他没回去睡觉。还坐在那儿。手里拿着那个平安符——他又拿回来了。我走过去。
坐到他旁边。他吓了一跳。青姐?我没说话。只是看着街上的车流。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开口:青姐,我妈走的时候,我也这么坐着。坐了一整夜。我转头看他。他低着头。
看着手里的平安符。那时候我想,要是能有人告诉我,她还能醒过来,我做什么都愿意。
他把平安符攥紧。现在我也想。要是晓欣姐能醒过来,我做什么都愿意。
我看着他的侧脸。二十出头。晒得黝黑。眼睛里有泪光,但忍着没掉下来。阿杰,我说,
你喜欢晓欣什么?他愣住。脸红了。我——我没——说实话。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开口,声音很轻:她收外卖的时候,会说谢谢。不是那种敷衍的谢谢,
是真的看着你说的。我看着他。就这个?他点头。就这个。送外卖三年,
没几个人会对我说谢谢。她是第一个。我盯着他。盯了三秒。然后我站起来。阿杰,
今晚别守了。回去睡觉。明天开始,有件事要你做。他站起来。什么事?
帮我看个人。谁?我看着远处。那个穿旗袍的女人。她会回来。
第三天·晚上医院病房。晓欣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根钢筋挂在她脖子上,
一闪一闪的。我坐在旁边。妈,她突然开口,阿杰说,他在那边看到我爸了。
我愣住。什么?她低头听那根钢筋。听了一会儿。然后抬头。他说,我爸站在海边。
站在浪里。每天都站在那儿。站了多久?她又听了一会儿。十八年。
我攥紧手里的保温杯。阿杰说,我爸问他:‘她还好吗?’谁?我。
晓欣看着那根钢筋。阿杰说,我爸笑了。笑得特别开心。她低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声说:妈,我想去看看他。我看着她的眼睛。三秒。好。
第五章:那根钢筋第四天·凌晨七婆的糖水摊。凌晨五点。我走过去。
她已经在煮糖水了。看见我,她翻白眼:这么早?我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
她盯着我的脸。看了三秒。然后从围裙兜里掏出一样东西。三枚铜钱。旧的。五帝钱。
这个,她塞到我手里,我藏了五十年。我死鬼老公留下的。他说能挡脏东西。
我盯着那三枚铜钱。有灵气。很老很老的灵气。至少养了三十年。七婆——别问。
她摆手,问就是不知道。她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停下。回头。沈青梧,
她第一次叫我的全名,你要是死了,糖水就没人喝了。我愣住。她走了。
我低头看那三枚铜钱。它们在发光。很淡。但一直在。第四天·晚上TVB。十三楼。
阿杰在前面走。我跟在后面。青姐,他回头,她就在里面。我点头。推开门。
苏察娜站在洗手台前。穿着那件暗红色旗袍。手里拿着一个琉璃瓶。
瓶子里有一团光——雀阴魄。女儿的。她回头。冲我笑。璇玑,你来了。还带了个小跟班?
我没说话。握紧拖把。她看着阿杰,笑了。送外卖的?你喜欢那个女孩?
阿杰脸色变了。我看了你三年。她说,每天送外卖,每天偷看那个女孩。
你以为没人知道?阿杰攥紧那根钢筋。你知道她怎么看你吗?苏察娜笑,
她根本不知道你是谁。你对她来说,就是个送外卖的。阿杰没说话。但手在抖。
我往前走一步。够了。苏察娜看着我。够了?璇玑,你自身难保,
还想护着这个小跟班?她从怀里掏出另一个瓶子。里面也有一团光——比女儿的暗,
但更大。这是你女儿的雀阴魄。她晃了晃,想要吗?我盯着那个瓶子。想要的话,
跪下来。散功。让我抽本源。我看着她。三秒。然后我笑了。跪下?我活了三千多年,
跪过天,跪过地,跪过父母。我指着她,你?配吗?她脸色变了。阿杰,我说,
那钢筋,刺她胸口。他没犹豫。直接冲上去。钢筋刺进她胸口的黑雾。不是普通的钢筋。
是卖鸡强那根——浇了三年公鸡血,沾了上万只鸡的血,煞气重得发黑。钢筋刺进去的瞬间,
像烧红的铁捅进冰块。滋滋作响。焦臭的黑烟炸开。苏察娜惨叫。那钢筋在她胸口里搅动,
每一下都冒出更多的黑烟。无数张脸从雾里涌出来——那些被她吞噬的魂魄,在惨叫,
在挣扎,在撕咬她。她伸手去抓阿杰。他没躲。她的手穿透了他的胸口。透明的。
能看到后面的墙。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洞。然后他回头看我。青姐,替我看她长大——
没说完。倒下去。苏察娜惨叫着往后退。那根钢筋还插在她胸口。她退到窗前。撞碎玻璃。
掉下去。黑雾散尽。厕所里只剩下我,和阿杰的尸体。我走过去。蹲下来。他躺在那儿。
脸上还带着笑。手里攥着那个平安符——本来要送老婆的那个。我伸手想合上他的眼睛。
但他眼睛闭不上。不是死了不闭。是他还在看。看着那个方向。晓欣病房的方向。
我低头看他手里的平安符。上面那行字:保佑我儿子平平安安,找个好老婆。没找到。
他还没找到。我把他手里的平安符拿出来。和另一个放在一起。两个平安符,并排放着。
然后我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下。回头。阿杰,我说,她会知道的。
他的眼睛眨了一下。不是幻觉。那道光从他身体里飘出来。很淡。很弱。像风中残烛。
它飘到我面前。停了三秒。然后飘走了。飘向医院的方向。飘向晓欣。
第六章:妈第五天·凌晨四点医院。晓欣躺在病床上。眼睛睁着,瞳孔涣散。
心电图平稳地跳:滴滴。滴滴。滴滴。但那个她,那个会笑会哭会叫我妈
的她——没了。我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凉的。枕头旁边放着两个平安符。并排放着。
阿杰的那个,和她自己的那个。我盯着那两个平安符。盯了很久。门口传来脚步声。很轻。
苏察娜走进来。她穿着那件暗红色旗袍,站在病房中央。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的。
胸口有个洞——阿杰那根钢筋捅的,还在往外渗黑雾。那钢筋还插在她胸口,没拔出来。
但她在笑。璇玑,她说,你那个外卖仔,挺能挡。用一根破钢筋,伤了我三成功力。
我看着她。但你伤不了我本源。她往前走一步,我修了三百年,
不是一根烂钢筋就能弄死的。她伸手。握住胸口的钢筋。一点一点往外拔。滋滋作响。
黑雾直冒。她脸上疼得扭曲,但她没停。拔出来了。钢筋掉在地上。当啷一声。
她胸口的洞开始愈合。很慢。但确实在愈合。看到了吗?她笑,我死不了。但你女儿,
她快死了。她从怀里掏出琉璃瓶。瓶子里那团光在跳——雀阴魄。女儿的。想要吗?
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想要的话,跪下来。散功。让我抽本源。我盯着她。三秒。
苏察娜,我说,你等了三百年,就为了今天?她笑。对。那你知不知道,
我等了三千年?她愣住。我抬手。手心里攥着那根钢筋——阿杰用过的那根。
钢筋上还沾着她的血,滋滋冒着黑烟。这东西,我说,现在是我的了。
我把钢筋刺进她胸口那个还没愈合的洞。更深。更狠。她惨叫。黑雾炸开。
整间病房被黑雾填满。但她没退。她抓住我的手。指甲抠进我肉里。璇玑,她咬牙,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自爆道种,跟我同归于尽?我愣住。她笑了。
笑得血从嘴角流下来。我等了三百年,等的就是你自爆的那一刻。她凑近我,
因为只有你主动散功、主动自爆,你的本源才是‘活’的。我才能完整地吞噬它。
我盯着她。你以为我是来杀你的?她笑,我是来逼你自爆的。我懂了。
她不敢硬接自爆。但她需要我主动散功。可惜,她看着窗外,那个外卖仔坏了我的事。
他用钢筋伤了我,让我没法在你自爆的瞬间完整吞噬——她话没说完。门口传来声音。
很轻。脚步声。一个人走进来。阿杰。不是活着的那个。是透明的。发着光的。
胸口那个洞还在,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燃烧。他手里攥着那个平安符——晓欣枕边那个。
他走到晓欣床边。把平安符放回她手里。然后他回头,看着苏察娜。你说她不知道我是谁?
他开口。苏察娜愣住。她知道。他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外卖单。旧的。
折痕很深。上面是晓欣的字:谢谢。阿杰。——他亲手写的名字。苏察娜脸色变了。
那天她发烧,我送外卖。她躺在床上,说:‘谢谢你,阿杰。’那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他把那张外卖单举起来。我留了三年。苏察娜往后退了一步。阿杰往前走一步。
你说我死了就死了?他说,我死了,但我的魂还在。她身边那两个平安符,
一个是我妈的,一个是她的。两个绑在一起,我就走不了。他回头看我。青姐,
钢筋还能再用一次吗?我低头看手里的钢筋。还在滋滋响。还沾着苏察娜的血。能。
我说。他笑了。冲上去。钢筋刺穿她的胸口。这一次,不是刺进去就停。是刺穿。贯穿。
从胸口到后背,透体而出。苏察娜惨叫。黑雾炸开。她的身体开始崩解——不是受伤,
是真的在崩解。不——不可能——我的本源——阿杰没松手。他回头,看着床上。
晓欣的眼睛眨了一下。那团光从琉璃瓶里飘出来。飘进她眉心。她醒了。她看着阿杰。
看着那个透明的、发着光的、胸口有个洞的阿杰。阿杰——他笑了。晓欣姐,
你终于看见我了。他的身体开始消散。从脚开始,一点一点化成光。她挣扎着爬起来。
扑过去。手穿透了他的身体。抓不住。阿杰!他还在笑。那个平安符,我妈留给我的。
她说,一个给我,一个给我以后的老婆。他看着她,你那个,就是给你的。
她低头看手里的平安符。背面那行字:保佑我儿子平平安安,找个好老婆。
她的眼泪掉下来。我收着,她说,我收着!你回来!他摇摇头。回不来了。
他轻声说,但我会一直在。在你旁边。在你梦里。在你看不见的地方。他化成光。散开。
那些光飘过来。钻进她脖子上那根钢筋里——那根钢筋,被她捡起来,用红绳系着,
挂在脖子上。钢筋亮了。一闪一闪。像心跳。她握紧它。阿杰——苏察娜跪在地上。
身上的黑雾在溃散。她抬头看我,眼神里全是恨。璇玑,她说,你以为赢了?
我父亲——他还在——他会来找你——她化成一滩黑水。渗进地砖缝里。消失了。
病房安静了。我走到床边。晓欣抱着那根钢筋。抱着那两个平安符。哭。哭得浑身发抖。
我坐在床边。伸手。把她揽过来。妈,她哭着说,阿杰他——他在。我说,
在那根钢筋里。在你旁边。她低头看那根钢筋。它闪了一下。一下。又一下。像心跳。
像在说:我在。窗外的天慢慢亮了。护士推门进来,看见晓欣醒了,愣住,
然后冲出去喊医生。一堆人涌进来,量血压,测心跳,翻眼皮。我退到角落。
低头看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抖。老人斑又多了几块。但手心是热的。因为那两个平安符,
晓欣塞到我手里一个。妈,你拿着。阿杰给你的。我低头看那个平安符。旧的。
边角磨毛了。背面那行字:保佑我儿子平平安安,找个好老婆。我攥紧它。
门口传来脚步声。黄伯拄着拐杖走进来。手里拎着保温杯。他走到我面前。把保温杯递过来。
沈小姐,茶。我接过。杯子上贴着便利贴:活着就好。我看着他。他笑了笑。
转身走了。膝盖咔嘣响。走到门口,停下。回头。那个外卖仔,他说,好样的。
我点头。他走了。我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是热的。回头。晓欣在病床上看着我。
眼睛红红的,但没再哭。手里握着那根钢筋。钢筋闪了一下。她低头看它。嘴角弯了一下。
妈,她说,阿杰说,谢谢你。我看着她。他说什么?他说,
谢谢你让他跟着去。我愣住。然后笑了。这小子。
第七章:扫地一个月后深水埗,唐楼。早上六点,我下楼扫地。黄伯已经在扫了。
唰唰唰——他看见我,停下,抬头。沈小姐,早。早。我从墙角拿起扫把,
走到他旁边,开始扫。两个人,一左一右。扫把划过地面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扫到巷口,
七婆的糖水摊已经排起队。她看见我们,扯着嗓子喊:喂!扫地的!过来喝糖水!
黄伯摆摆手。等阵,扫完先。七婆翻白眼。扫扫扫,扫了几十年了,还没扫够?
我没理他们。继续扫。下午。清净茶室。我坐在柜台后面擦杯子。门推开,张明慧走进来。
她穿着便装,拎着一个箱子。一个月没见,她黑了点,但眼神还是那么亮。沈老师。
她把箱子放在柜台上,东西带来了。我看着她。她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罗盘。旧的。
木头发黑。指针锈死了一半。但罗盘背面刻着两个字:璇玑。我盯着那两个字。盯了很久。
我师父留给我的。她说,他说,遇到真正懂的人,把这个给她看。
我从她手里接过那个罗盘。凉的。但指针动了一下。你师父还说什么?
她从箱子里拿出一个信封。递过来。信封发黄。上面用毛笔写着三个字:璇玑启。
我撕开信封。抽出信纸。信纸也发黄了。字迹工整,毛笔写的:璇玑道友:见字如面。
贫道张守朴,师承茅山第三十七代。三十年前,于赤柱海边偶遇一人。他自称林玄生,
说你将会转世于此地,说你将会有一场大劫,说你需要一个‘翻译’。他给了我那个罗盘,
让我交给‘璇玑’。我问他在哪儿等你。他说:深水埗,扫地的人里,最干净的那个。
贫道等了你三十年。可惜等不到了。今年九十有三,时日无多。此信由我徒张明慧转交。
若你收到此信,请信她。她是贫道见过最像你的人。张守朴 绝笔我盯着那封信。
盯了很久。扫地的人里,最干净的那个。黄伯也说过这话。我抬头看张明慧。
她眼神清亮。等着我开口。你师父,我说,他知道林玄生是谁吗?她摇头。
他没说。他只说,那个人是他见过最奇怪的人——明明是个普通人,却知道所有事。
我闭上眼。林玄生。你到底还埋了多少东西?我睁开眼。看着张明慧。你想要什么?
她在我面前蹲下来。平视着我。沈老师,我想要一个翻译。
把您说的‘气’、‘煞’、‘阵’,翻译成我能测量的数据、能写的报告。我盯着她。
盯了三秒。明天开始,来茶室。我教你。她愣住。然后笑了。好。傍晚。
阿杰糖水铺。门口排着长队。晓欣在柜台后面忙,额头上全是汗。那根钢筋挂在她脖子上,
一闪一闪的。比昨天淡了。刘美琳在队伍里。轮到她,她点了一碗红豆沙。晓欣盛好,
递过去。她接过。喝了一口。甜。晓欣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问:扫完了?
刘美琳点头。今天扫了三个钟。晓欣没说话。只是又盛了一碗糖水。推过去。
这碗免费。阿杰请的。刘美琳愣住。盯着那碗糖水。盯了很久。然后她低头。
眼泪掉下来。晓欣,谢谢。晓欣看着她。刘姐,阿杰说,你不用谢。刘美琳愣住。
他说,你扫了这么久,够了。刘美琳哭得更凶了。晓欣伸出手。明天开始,
跟我一起扫。刘美琳看着那只手。然后握住它。好。晚上。天台。
我坐在那几盆盆栽旁边,看着月亮。晓欣在旁边,靠着我。晓欣脖子上那根钢筋闪了一下。
比傍晚又淡了一点。她低头听了一会儿。然后抬头。妈,阿杰说,
他在那边又看到那个人了。我转头看她。谁?那个扫地的。穿旧衬衫的。
她顿了顿,他说,那个人站在海边,往这边看。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我攥紧手里的扫把。林玄生。他还说什么?晓欣又听了一会儿。他说,
那个人让他带句话给你:‘地扫干净了,可以见面了。但不是现在。’我愣住。
为什么不是现在?晓欣低头听。然后抬头。他说,因为你这边还没扫完。
我看着下面的深水埗。霓虹灯。糖水铺。黄伯的值班室。阿杰糖水铺的招牌。
还有那些扫地的人。还没扫完。还早。我笑了。告诉他,我说,我知道了。
晓欣点头。低头对着那根钢筋说了一会儿。钢筋闪了一下。很淡。像在说:好。
楼下传来黄伯的哼唱声:落花满天蔽月光——很轻。很远。我听着那声音。听着听着。
笑了。站起来。拿起扫把。走了,下去扫地。晓欣跟着站起来。两个人。两把扫把。
下楼。走到门口。黄伯还在扫。看见我们,他停下来。笑了。好。
七婆的糖水摊还亮着灯。她坐在那儿,看着我们。也笑了。神经病,大半夜扫地。
但她拿起扫把。也走过来。刘美琳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拎着扫把。也走过来。一条街。
十几个人。全在扫地。唰唰唰——唰唰唰——月光照下来。照在那些扫把上。
照在那些人的背影上。照在那根钢筋上。它一闪一闪的,和月光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