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你那车卖了吧。”婆婆的声音不大,却让满桌的筷子都停了一瞬。周末家宴,
婆家亲戚坐了一圈。我夹菜的手顿住,抬头看向婆婆。她正往嘴里扒饭,
像是随口说了句“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小明要买房,首付还差十几万。”她咽下饭,
看了我一眼,“你那车平时也不怎么开,卖了正好。”我看向周浩。他低着头,
专心致志地剥虾。旁边的大姑笑着打圆场:“是啊念念,小明结婚是大事,
你们当嫂子的帮衬一下,应该的。”我握着筷子,没说话。那辆车,是我妈陪嫁给我的。
十八万,娘家出的全款。我看着周浩剥虾的手,等了三秒。他没抬头。
1.那顿饭我吃了什么,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婆婆又说了一遍“都是一家人”,
大姑又附和了两句“小明也不容易”,周浩从头到尾没吭声。回家的路上,
我开着那辆被“判了刑”的车,周浩坐在副驾驶刷手机。“我妈就那脾气,你别往心里去。
”他头也不抬。我盯着前方的红灯,没接话。“那个……”他放下手机,难得看了我一眼,
“车的事,你要不就……”“就什么?”“就卖了呗。”他的语气像在商量今晚吃什么,
“反正你平时上班也坐地铁,那车一个月开不了几回。我妈面子上过得去,这事儿就算了。
”红灯跳成绿灯,我踩下油门。“这车是我妈陪嫁的。”“我知道啊,但都结婚三年了,
分那么清干嘛。”他又拿起手机,“小明买房是大事,你帮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我没再说话。方向盘被我握得很紧。三年了,我以为他至少知道,这车对我意味着什么。
结婚那年,我妈带我去4S店选车。她挑了半天,选了这辆白色的。“闺女,妈没什么本事,
这车你拿着,以后不管怎样,你有辆自己的车,不用看别人脸色。
”当时婆婆的脸色我还记得。“就一辆车?我们家彩礼可是给了八万。”她皮笑肉不笑,
“现在的丫头,嫁妆越来越少了。”我妈没吭声,只是握了握我的手。那天晚上,
我妈给我发消息:念念,车登记在你名下,发票妈收着。不管以后怎样,这是你的东西,
谁也拿不走。三年了,我一直把这句话记在心里。可现在,我丈夫说“分那么清干嘛”。
到家后,周浩去洗澡,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客厅的灯没开,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
手机响了,是婆婆发来的微信语音。我点开,她的声音带着理所当然的腔调:“念念啊,
那车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小明那边催得紧,女方家要求年底之前必须买房。你要是同意,
我明天就让小明去问问价。”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最终,
我只打了四个字:我再想想。发完我就把手机扣在桌上。结婚三年,我每个月工资到账,
第一件事就是转一半给婆婆。她说“家里开销大,统一管钱方便”,我没意见。
周浩说“我妈管钱一辈子了,你就让她管呗”,我也没意见。三年,一个月一万,三十六万。
我从来没算过这笔账。此刻,黑暗中,我第一次把它算清楚了。周浩洗完澡出来,
看见我坐在黑暗里,愣了一下:“怎么不开灯?”“没事。”我站起来,“我去洗澡。
”路过他身边时,他拉住我的手:“别生气了啊,我妈就那样,你让一让,过几天就好了。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我看了三年的脸。“我知道了。”我抽出手,进了浴室。
热水冲在身上,我闭上眼睛。让一让,让一让,这三年我让了多少?家务全是我做。
年夜饭是我张罗。婆婆生日,礼物是我买。小明订婚,
两万块钱是我出的——婆婆说“你们当哥嫂的意思意思”。意思意思,就是两万。
可我生病住院那次呢?发烧烧到三十九度五,在医院挂了三天水。婆婆一次没来,
理由是“年轻人抗抗就过去了”。周浩来过一次,待了半小时就走了,说公司有事。那三天,
只有我妈请假从老家赶过来陪我。水汽蒙住了镜子,我看不清自己的脸。
但我突然很想看清楚——这三年,我到底在过什么样的日子。2.第二天是周一,
我照常去上班。公司在城西的一栋写字楼里,我是产品部总监。这事周浩知道,
但他只知道我“当了个小领导”。至于年薪多少,他没问过,我也没说过。反正在婆婆眼里,
我就是“在公司上班”,工资“也就那样”,全靠她儿子养。“林念,下午三点的会你主持。
”苏雅推门进来,把一份文件放在我桌上,“老王那边的方案我看了,不太行,你再把把关。
”苏雅是公司CEO,也是我的朋友。当年我进公司,她还是个部门经理,
我们一起熬过来的。她总说,公司能有今天,产品线一半的功劳是我的。“好。
”我接过文件,“苏总,下周的客户答谢会……”“你必须来。”她打断我,
“张总那边指名要见你,说上次那个项目多亏你盯着。”我点点头。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浩发来的消息:我妈问车的事你想好没,她等着呢。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继续看文件。中午吃饭的时候,苏雅坐在我对面,看我心不在焉的样子,问:“怎么了?
”“没什么。”“家里的事?”我抬头看她,犹豫了一下:“我婆婆想让我把嫁妆车卖了,
给小叔子凑首付。”苏雅的筷子停了。“你那车不是你妈陪嫁的吗?”“是。
”“你老公什么态度?”“他说让我让一让,反正都是一家人。”苏雅的表情很精彩。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我没再说话,
低头吃饭。下午开完会,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
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我打开手机银行,看了看余额。婚后这三年,我的工资一半交给婆婆,
一半自己留着。留着的那部分,我存了一些,也花了一些。卡里现在有二十多万。
另外还有一套房。那是我婚前买的。工作第三年,爸妈支援了首付,剩下的我自己还贷。
房子不大,七十平,在城东。婚后我没提过这事,周浩也从没问过我名下有没有房产。
我当时想的是,这是我的退路,万一哪天……我没有想完那个“万一”。现在,
那个“万一”好像正在走近。晚上回家,饭桌上的气氛有点微妙。周浩一直在看手机,
婆婆没打电话来,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就悬在空气里。“你妈那边……”我开口。“你想好了?
”周浩眼睛一亮。“我想说,”我放下筷子,“这车是我的嫁妆,是我妈给我的。
”“我知道啊。”他的语气有些不耐烦,“但小明买房是大事,你帮一下怎么了?
”“那当初你妈嫌我嫁妆少的时候,怎么没说都是一家人?”周浩愣住了。
客厅突然安静下来,只有墙上的钟在滴答响。“你怎么翻旧账。”他皱起眉头,
“那都多久的事了。”我看着他,没说话。是啊,那都多久的事了。三年了。可有些话,
我一直记得。“行了行了。”他挥挥手,“我知道你不愿意,我再跟我妈说说。
”他拿起手机走进卧室,我一个人坐在餐桌前。桌上的菜凉了,我没有再吃。我起身,
走到阳台上。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通明。手机响了,我以为是婆婆打来的,一看是我妈。
“念念,吃饭了吗?”“吃了。”“怎么听你声音不太对?”我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
“妈,没事。就是工作有点累。”“那早点休息。对了,那车你开着还好吧?
有空让你爸帮你看看,该保养了。”“好,妈,我知道了。”挂断电话,我站在阳台上,
看着楼下停着的那辆白色的车。路灯下,它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我妈说得对,不管怎样,
这是我的东西,谁也拿不走。3.婆婆没有就此罢休。第三天晚上,她直接来了我们家。
“念念啊,”她一进门就拉着我的手,脸上带着精心调配的慈祥,“这两天忙吧?
浩浩说你工作忙,我就没打扰你。”我把手抽出来:“妈,您坐。”她在沙发上坐下,
周浩赶紧去倒茶。我站在一边,知道好戏要开场了。“我也不绕弯子了。”她喝了口茶,
开门见山,“小明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妈,我说了我再想想。”“想什么想?
”她的语气突然变了,“一辆车而已,你嫁过来三年,给这个家贡献了什么?
小明买房是大事,你当嫂子的帮衬一下,不应该吗?”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你那点工资,不还是我儿子养你?”她越说越来劲,“吃的住的用的,
哪样不是我们周家出的?我让你卖辆车怎么了?”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的。“妈,
那车是我的嫁妆。”“嫁妆?”她冷笑一声,“结婚的时候你家就给了一辆车,
我们家可是给了八万彩礼!”又是八万彩礼。这三年,我听了不下十遍。“彩礼是礼金,
嫁妆是陪嫁,这是两码事。”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静。“什么两码事?都是一家人,
分那么清干嘛?”她站起来,指着我,“我告诉你林念,小明买房这事你必须帮。
你要是不帮,以后在这个家别想好过!”周浩终于开口了:“妈,
你别激动……”“我怎么能不激动?”婆婆一把推开他,“你看看你娶的什么媳妇!
一辆车都舍不得,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进了卧室。身后,
婆婆还在骂骂咧咧:“你看看她那个态度!我养了浩浩二十多年,她凭什么跟我摆脸色?
”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心里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原来在她眼里,我三年的付出,
一文不值。原来她觉得,是她儿子在养我。我走到床边,从床头柜的抽屉里翻出一个文件袋。
里面有我的各种证件、合同,还有——那张购车发票。十八万,购买人是我爸的名字。
付款方式:全款。发票下面,还有车辆登记证。所有人:林念。我把这两样东西拿出来,
看了很久。门外,婆婆走了,周浩进来了。“你也真是的,我妈说两句你就躲,
你让我怎么做人?”“她说的那些话,你觉得对吗?”我抬头看他。“什么对不对的,
她就是急了口不择言。”他叹气,“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她说我嫁过来三年什么都没贡献,你也觉得是这样?
”“我没那么说……”“她说是你在养我,你也觉得是这样?
”周浩被我问得有些烦了:“行了行了,她就随口那么一说,你非得往心里去?”我看着他,
突然笑了。“好。”我点点头,“我知道了。”他如释重负地出去了,我一个人坐在床上。
窗外,月亮很圆。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些话。“你嫁过来三年,
给这个家贡献了什么?”贡献了什么?三年家务,三年做饭,三十六万现金,
两万的订婚礼金,还有数不清的隐忍和退让。这些,都不算贡献。唯独一辆车,
她记得清清楚楚。4.周六下午,小叔子周明上门了。“嫂子。”他一进门就露出讨好的笑,
手里还提着一箱水果,“给你和我哥买的,尝尝鲜。”我接过水果放在桌上,没说话。
“嫂子,那个……”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的样子,“我妈那天说话不好听,
你别往心里去。她就是急了,不是针对你。”“嗯。”“那个,
车的事……”他偷偷看了我一眼,“我也不想开这个口,但小雪家里说了,
年底之前必须有房,不然就不结了。我也是没办法……”小雪是他女朋友,我见过一次,
挺漂亮的姑娘。“首付差多少?”我问。他眼睛一亮:“差十五万左右。
嫂子你那车要是卖了,应该能卖个十三四万,剩下的我再想办法凑凑。
”“所以你妈的意思是,我把车卖了,全给你凑首付?”“呃……”他挠挠头,
“也不是全给我啦,就是借嘛。等我以后有钱了,肯定还你。”借。我差点笑出声。
三年前我出的那两万订婚钱,到现在也没见“还”。“小明,”我看着他,
“你知道这车是我的嫁妆吧?”“知道知道。”他连连点头,“但嫂子你人好嘛,帮帮我呗。
我和小雪感情那么好,总不能因为房子黄了吧?”我没接话。他见我不说话,
继续道:“嫂子,其实你想想,车这东西,放着也贬值。你卖了换成钱,借给我,
我给你算利息。这不挺划算的吗?”利息。我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我再考虑考虑。
”“好好好,嫂子你慢慢考虑。”他站起来,“那我先走了,改天请你和我哥吃饭!
”送走他,我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他开着他那辆二手车离开。他买那辆车的时候,
婆婆出了三万,说是“给儿子代步用”。到我这里,嫁妆车就该卖掉给他凑首付。我关上门,
回到卧室。从抽屉里翻出那个文件袋,我又看了一遍购车发票。18万,
2021年6月15日。三年了。我把发票拍了照,存进手机。然后打开微信,
给我妈发了条消息:妈,当初买车的发票您还留着吧?很快,我妈回复:留着呢,
在你爸书房的抽屉里。怎么了?没什么,就问问。我放下手机,心里有了计较。晚上,
周浩回来了,一脸高兴:“小明说你考虑考虑?那就是有戏呗?我妈知道了肯定高兴。
”“我说再考虑考虑,不是说同意了。”“差不多差不多。”他没听出我的弦外之音,
“回头你想好了跟我说一声,我让小明来取车。”取车。我看着他兴高采烈的样子,
心里凉了一截。在他眼里,这车已经是小明的了。睡觉前,我在网上搜了律师咨询。
找到一个做婚姻家事的,预约了下周的面谈。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可能只是想知道,
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我能带走什么,留下什么。躺在床上,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周浩。
他已经睡着了,呼吸声均匀。我睁着眼,看着窗外的月光。妈妈说,这车是我的底气。现在,
我要守住它。5.周一,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了三下。会后我打开一看,
是周浩的消息:我妈今天去咱家了,说找点东西。我心里一紧,立刻打电话回去。没人接。
我赶紧给婆婆打,她倒是接了。“妈,您去我家了?”“嗯,来拿点东西。
”她的语气漫不经心,“对了,我看你那车钥匙放在鞋柜上,顺手拿走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妈,那是我的车钥匙。”“我知道啊,我就先拿着,
让小明去问问价钱。”她的声音轻描淡写,“反正你也要卖,先问问能卖多少钱呗。
”“我没说要卖。”“你那不是在考虑嘛。”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不耐烦,“行了行了,
你忙你的,这事我替你操心了。”电话挂断了。我愣在办公室里,好一会儿没动。
她拿走了我的车钥匙。趁我不在家,翻我的东西,拿走了我的车钥匙。
苏雅敲门进来:“林念,下午的方案你看了……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没事。
”我深吸一口气,“家里有点事。”“需要请假吗?”我摇摇头,把手机放进抽屉里,
拿起那份方案。“不用,工作要紧。”可是一整个下午,我都心不在焉的。
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她凭什么?晚上回家,周浩已经在了。
我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鞋柜。车钥匙果然不在了。“我妈跟你说了吧?
”周浩从沙发上抬起头,“她把钥匙拿走了,让小明去估个价。”“你觉得这样做对吗?
”“怎么不对了?”他一脸莫名其妙,“反正你迟早要卖,先问问价不行啊?
”“我没说要卖。”“那你一直考虑考虑是什么意思?”他站起来,有点烦躁,“念念,
你能不能别这么磨叽?我妈为了小明的事急得不行,你就不能痛快点?”痛快点。我看着他,
突然觉得很陌生。“周浩,那是我的嫁妆,是我妈给我的。你妈没经过我同意就把钥匙拿走,
你觉得没问题?”“什么问题不问题的,都是一家人……”“都是一家人,
那我的东西就可以随便拿?”他被我怼得一愣,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我转身进了卧室,
把门关上了。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睡的。周浩在客厅看电视,我听见他打了个电话,
好像是给婆婆的,说什么“她不高兴了”、“你先别动车”之类的。我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手机响了,是预约的律师发来的消息:林女士,
您预约的咨询时间是明天下午三点,请准时到达。我回复:好的,我会准时到。放下手机,
我又想起下午婆婆的话。“我替你操心了。”替我操心。把我的东西拿走,替我操心。
我在黑暗中笑了一下。好,那就让你操心个够。6.周二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去见了律师。
律师姓张,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看起来干练利落。“林女士,您的情况我大概了解了。
”她推了推眼镜,“首先,您那辆车是婚前您父母出资购买,登记在您个人名下,
属于您的婚前个人财产,与您丈夫无关。”“也就是说,她们无权处置?”“对。
您婆婆私自拿走钥匙,严格来说已经构成侵权。您可以要求返还,如果她拒绝,您有权报警。
”我点点头。“另外,”张律师继续说,“您提到的婚后每月转账给婆婆的钱,
如果没有约定是借款或赠与,一般会被认定为对家庭的贡献或赠与,很难追回。
但这些转账记录可以作为您对家庭付出的证据。”“我明白。”“还有您提到的婚前房产,
”她翻了翻我提供的资料,“同样是您的婚前个人财产,离婚时不参与分割。”离婚。
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我愣了一下。“林女士,您是在考虑离婚吗?”张律师看着我。
我沉默了几秒:“我不知道。我只是想知道,如果有那一天,我能怎么办。
”“了解自己的权益,永远不是坏事。”她微微一笑,“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站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突然有种恍惚感。三年的婚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