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饭怎么了?”婆婆把一碗颜色发暗的米饭推到我面前。饭粒已经结块,
边缘泛着干硬的黄。旁边是昨天的剩菜,油都凝成了白色的固体。餐桌另一边,
她和小姑子面前摆着热腾腾的新饭,还有刚出锅的红烧排骨。我握着筷子,没动。“嫌弃?
”婆婆筷子一顿,眼睛斜过来,“嫁进我们周家是你高攀,给你口饭吃就不错了。
”我站起来,端起那碗剩饭,走到垃圾桶前,倒了进去。转过身,我看着她的脸。“这饭,
狗都不吃。”1.婆婆的脸一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你说什么?”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
“反了你了!”我站在原地,没动。“妈,您别气。”小姑子周敏放下手里的排骨,
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的油,“嫂子就是矫情惯了,您跟她计较什么。
”婆婆指着我的鼻子:“我告诉你陈念,你在这个家能有口饭吃,是看在浩浩的面子上!
你什么东西?”我看向坐在角落的周浩。他低着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仿佛面前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三年了。结婚三年,这个场景我见过无数次。每次婆婆骂我,
他都是这个样子。沉默。逃避。装聋作哑。“周浩。”我叫他的名字。他的筷子顿了一下,
还是没抬头。“吃饭吧。”他说,“妈也是为你好。”为我好。我在心里重复这三个字,
觉得讽刺极了。婆婆见周浩不帮我说话,气焰更盛了:“剩饭怎么了?
我们那个年代都是这么过来的!你以为你是什么金贵人?”“就是。”周敏附和着,
“嫂子你在娘家也是这么挑三拣四的吗?怪不得三十岁才嫁出去。”我没接话。
转身进了厨房,把她们吃剩的碗筷收拾进水池。油腻的盘子,沾着残渣的碗,
堆得像一座小山。这些,从来都是我洗的。婆婆不洗,小姑子不洗,周浩更不会洗。
他们理所当然地吃完饭就离开,把一切留给我。水龙头哗哗地响着,
我看着自己泡在冷水里的手,指节已经被洗洁精泡得发白了。结婚三年。我住进这个家三年。
这三年里,我像一个免费的保姆,洗衣做饭拖地擦窗,什么都干。而我得到了什么?
一碗剩饭。一句“高攀”。还有丈夫永远的沉默。“碗洗好了没有?
”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洗完了把地也拖一下,敏敏明天有朋友来,家里收拾干净点。
”“好。”我说。声音很轻,轻得连我自己都快听不见了。但我还是照做了。
像过去三年的每一天一样。洗碗,拖地,擦桌子,
把小姑子随手扔在沙发上的零食袋收进垃圾桶。等我全部收拾完,已经快十点了。
周浩在卧室里打游戏,婆婆和小姑子在看电视,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没有人问我吃了没有。我打开冰箱,里面有今天剩下的排骨,
但我知道那是“留给敏敏明天吃的”。我拿出一包方便面,烧了水,泡在碗里。
就着咸得发苦的汤,我一口一口地吃完。胃里翻涌着酸意。不知道是饿的,还是寒心。
我想起刚结婚那年,我也曾满怀期待地想融入这个家。我给婆婆买衣服,她说不好看。
我做饭给全家吃,她说不如饭店的。我加班到深夜回来,她说我不顾家。
我以为是我做得不够好。可后来我发现,无论我做什么,在她眼里都是错的。因为从一开始,
她就没把我当过一家人。“嫂子,你怎么还不睡?”小姑子周敏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酸奶。
看见我坐在餐桌前对着空碗发呆,她皱了皱眉。“吃泡面?你不是有工资吗,怎么这么寒酸。
”我抬起头看她。她今年二十六岁,大学毕业后就没上过班,在家啃老啃得理直气壮。
身上的裙子是今年新款,包是婆婆上个月给买的限量版。而我呢?我每天累死累活,
却连一碗热饭都吃不上。“敏敏,”我说,“你有没有想过,你凭什么?”“凭什么?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凭我是我妈亲生的啊。嫂子,你再怎么讨好我妈,
你也是个外人。懂吗?”她拿着酸奶走了,留下这句话砸在我心上。外人。是啊。
在这个家里,我永远是个外人。2.周末,婆婆的姐妹们来家里打牌。我请了假,
在厨房准备一桌子菜。排骨汤,红烧鱼,干煸豆角,蒜蓉虾,整整八个菜。
等我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婆婆正在跟她的姐妹们聊天。“我们家敏敏啊,
最近相亲认识了一个,在银行上班,年薪三十万呢。”婆婆的声音里满是骄傲。“哎呀,
敏敏长得漂亮,又会打扮,肯定能找个好的。”“可不是嘛。”婆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不像我那个儿媳妇——”她看了我一眼,压低了声音,但我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
“就是个画图的,能挣几个钱。要不是浩浩在那家公司,她能进去?天天加班,
也没见挣多少。”“画图的?什么画图的?”有人问。“就是设计,画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婆婆撇撇嘴,“我跟你说,她那个工作啊,有什么用?还不如敏敏在家待着呢。
”几个女人附和着笑起来。我站在一旁,端着空盘子,脸上还带着客套的笑。“嫂子,
再炒个青菜吧,我妈她们想吃点清淡的。”周敏走过来,语气随意得像在使唤保姆。“好。
”我说。转身回了厨房。我打开冰箱,拿出青菜,放到水龙头下面冲洗。水很凉,
冻得我指尖发麻。画图的。能挣几个钱。我笑了一下,没说话。婆婆不知道,
我画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套品牌视觉方案,报价六位数起。她也不知道,
她口中那个“画图的”,是一家设计公司的联合创始人。但我没解释过。不是不能解释,
是懒得解释。结婚那年,公司刚起步,还在亏损。婆婆看不上我,我也不在乎。
后来公司慢慢起色,一年比一年好,但周浩从不问我工作的事,婆婆更不关心。在他们眼里,
我就是那个“嫁进来伺候一家老小的儿媳妇”。身份早就定死了。我炒好青菜端出去,
婆婆她们已经开始打牌了。桌上的菜动了几筷子,大部分还剩着。“行了行了,你去洗碗吧。
”婆婆头也不抬地说。我看了一眼桌上那些几乎没动的菜。“妈,
这些菜——”“不是还有吗?明天热热还能吃。”我没再说什么。收拾碗筷的时候,
我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林薇。我接起来,压低了声音:“薇薇。”“念念,
明天那个提案要不要再过一遍?客户好像有些新想法。”“好,我今晚看一下,明天跟你说。
”“行,那你忙。对了,下个月股东大会你来吗?”“嗯,我会来的。”挂了电话,
我正要把手机收起来,身后传来周敏的声音。“嫂子,跟谁打电话呢?还林总,装什么呢?
”她笑嘻嘻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嘲讽。我没回答,继续洗碗。那天晚上,
我加班到凌晨两点,改完了提案。回到卧室的时候,周浩已经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
我躺在他身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他不知道我刚刚在忙什么。他也不关心。在这段婚姻里,
我们像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从来没有真正看见过彼此。
3.第二天早上,我正在吃早餐,婆婆走过来,把手里的一张银行卡拍在桌上。“陈念,
从今天开始,你的工资卡交给我管。”我停下筷子,看着那张空白的银行卡。“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婆婆理所当然地说,“你是我们周家的人,钱当然要统一管理。
敏敏的钱也是我管的,怎么,就你特殊?”周敏根本就不上班,哪来的钱给你管?
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妈,
我的工资要交房租、交通、还有一些工作上的开销——”“什么房租?
你住在家里还要交房租?”婆婆打断我,“再说了,你那点工资还不够你自己花的,
有什么开销?”我看向坐在旁边的周浩。他正在吃包子,假装没听见。“周浩,你怎么说?
”我问。他嚼了嚼嘴里的东西,含糊地说:“听妈的吧,反正都是一家人。”一家人。
好一个一家人。“我考虑一下。”我说。婆婆的脸色沉下来:“考虑什么考虑?
我还能贪你那点钱?”“我没说您贪。”“那你什么意思?”她拔高了声音,
“你是不是藏私房钱?陈念,我告诉你,嫁进我们周家,就别想有那些小心思!
”我没再说话。起身,把碗筷放进水池,背着包出门上班。身后,
婆婆的骂声追着我:“什么态度!周浩你看看你娶的什么人!”我没回头。下午,
我接到周浩的电话。“念念,你就把卡交给我妈吧,省得她天天念叨。
”“我的工资凭什么要交给她?”“不是交给她,是统一管理。”他耐着性子解释,
“再说了,你那点工资也没多少,交不交的有什么区别?”我愣了一下。
“我那点工资没多少?”“我不是那个意思……”他有些心虚,“反正你就听我的吧,
我妈其实是为我们好。”我没再说什么,挂了电话。晚上回到家,
我看见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崭新的包。爱马仕,限量款,少说也要两万。
小姑子周敏正拿着手机拍照,婆婆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好看吧?我特意给敏敏买的,
说是限量,买不到呢。”“妈你对我最好了!”周敏搂着婆婆撒娇。我站在玄关换鞋,
听着这一幕。两万块的包,眼睛都不眨一下。而我呢?上个月生日,周浩问我想要什么,
我说“随便”。然后他送了我一条一百块的丝巾,说是在步行街看见的,“感觉挺适合你”。
婆婆当时看见了,说:“挺好看的啊,年轻人要节俭,不要学那些乱花钱的。”乱花钱。
我工作十年,自己挣的钱,花自己身上就是乱花钱。她给女儿买两万的包,叫疼女儿。
“嫂子回来了?”周敏抬起头,看见我,炫耀地晃了晃包,“好看吧?我妈送的。”“好看。
”我面无表情地说。“你也让我哥给你买一个呗。”她笑嘻嘻地说,“哦对了,
我哥的工资都给我妈管着呢,你得找我妈要。”婆婆也看向我,眼神里带着试探。“陈念,
你那张卡什么时候交过来?”我换好拖鞋,走向卧室。“我说了,我考虑一下。
”“考虑多久?你是不是不把我这个婆婆放在眼里?”“没有。”“那你就交过来!
”“我工作上有开销。”“什么开销要你自己掏钱?”婆婆不依不饶,“公司不给报销吗?
”我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她。“妈,我需要考虑一下。”“你——”我进了卧室,关上门。
身后,婆婆的骂声透过门板传进来:“什么东西!周浩你看看你娶的这是个什么人!
连工资都不肯交!有这样当儿媳的吗?”周浩没吭声。他从来不吭声。4.周末,我发烧了。
三十八度五,整个人昏昏沉沉的,躺在床上起不来。周浩出差了,不在家。
我给婆婆发了消息,说自己不舒服,今天的饭可能做不了。她回了一个字:哦。然后,
什么都没有了。我躺了一整天,饿得头晕眼花,也没有人给我端一杯水。傍晚的时候,
我实在受不了了,扶着墙走到厨房想找点吃的。冰箱里有昨天的剩菜,还有一碗粥。
我刚想把粥热一下,婆婆从客厅走过来。“那是给敏敏留的,她等下要回来。
”我愣了一下:“那我——”“你自己泡碗面吧。”她看也不看我一眼,
“感冒又不是什么大病,矫情什么。”我看着她的背影,没说话。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
给周浩打了个电话。“我发烧了。”“啊?”他在电话那头打着哈欠,“严重吗?吃药了吗?
”“吃了。”“那就好好休息,多喝热水。”“你什么时候回来?”“后天吧,
这边还有个项目要收尾。”我沉默了一会儿。“周浩,我跟你说过很多次,
你妈对我……”“念念,”他打断我,“你是不是太敏感了?我妈就那样,她没有恶意的。
你别老是多想。”太敏感了。没有恶意。别多想。我握着手机,
听着他絮絮叨叨地说项目的事,说客户有多难搞,说这几天有多累。
没有一句话问我吃了什么,有没有去看医生,难不难受。我听着他的声音,感觉很陌生。
这是我的丈夫。我们结婚三年,他从来没有为我在他母亲面前说过一句话。每一次,
都是“我妈就那样”,“你忍忍”,“别计较”。他不是不知道我受了委屈。他只是不在乎。
“周浩。”我打断他。“怎么了?”我看着天花板,声音很轻。“没什么。”“那你早点睡,
我先挂了。”电话断了。我放下手机,躺在黑暗里。三年了。我在这个家,像一个透明人。
累了没人问,病了没人管,受委屈了还要被说“太敏感”。我以为嫁给周浩,
是嫁给了一个人。现在我才发现,我嫁的是一个影子。
一个在他母亲面前什么都不敢说的影子。我闭上眼睛。这一刻,有什么东西,碎了。第二天,
我拖着还没好利索的身子起来做饭。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头也没抬地说:“把排骨汤炖上,
敏敏说想喝。”“好。”我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我心里知道,有些东西,
已经不一样了。我看着周浩的照片,看着这个房子,看着这个家。第一次觉得,
这一切都很陌生。我累了。我真的累了。5.周浩出差回来那天,婆婆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都是周浩爱吃的。家里还来了几个亲戚,说是来看看周浩,
顺便聚一聚。我从公司请了半天假回来帮忙,在厨房里忙了整整一下午。等菜全部端上桌,
所有人都坐下了。“来来来,都吃。”婆婆招呼着亲戚们,热情得像换了个人。
我最后一个坐下,发现自己面前的位置只放了一双筷子。没有碗。“妈,我的碗呢?
”婆婆头也不抬:“在厨房呢,你自己去拿。”我起身去拿碗。等我回来,坐下,
伸手去夹排骨的时候,婆婆把盘子往周浩那边挪了挪。“这是给浩浩留的,他出差那么辛苦。
”我收回手。拿起勺子,想给自己盛碗鱼汤。婆婆又说话了:“汤也别喝太多,待会儿不够。
”几个亲戚看着这一幕,面面相觑。有人打圆场:“凤英姐,菜挺多的,够吃。
”“够什么够,你们没吃饱等下再做。”婆婆扫了我一眼,“陈念,你去厨房吃吧,
这边坐不下了。”坐不下了。一张八仙桌,坐了六个人,明明还有两个空位。
我看着那两个空位,又看看婆婆的脸。“妈,这边还有位置。”我说。“有位置也轮不到你,
你一个小辈,跟长辈坐一桌像什么样子?”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去去去,
厨房吃去。”我没动。“怎么,还要我请你?”婆婆脸色沉下来。周浩终于开口了:“念念,
你就去厨房吃吧,别让妈不高兴。”我看着他。他低着头,不敢看我的眼睛。“好。”我说。
我端起碗,站起来,往厨房走。“等等。”婆婆叫住我。她从桌上端起一个碗,递给我。
那是一碗剩饭。昨天的剩饭,又一次出现在我面前。“这碗饭热过了,你将就吃吧。
”婆婆的语气轻描淡写,“年轻人不要浪费粮食。”我看着那碗颜色发暗的剩饭,
再看看桌上那盘热气腾腾的新米饭。新饭是留给客人和周浩的。剩饭是留给我的。三年了,
一直是这样。亲戚们都在看着我,有人露出尴尬的表情,有人干脆低下头假装没看见。
婆婆的眼神里带着挑衅,好像在说:怎么,你敢不吃?我伸出手,接过那碗剩饭。然后,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到垃圾桶前,把剩饭倒了进去。“陈念!”婆婆尖叫起来,
“你干什么?”我转过身,看着她。“妈,这饭,狗都不吃。”我的声音很平静,
但每个人都听到了。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间。然后,婆婆的脸涨成了紫红色。“反了你了!
”她猛地站起来,“你这是什么态度?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我难堪?”“我给您难堪?
”我看着她,“您让我吃剩饭,让我去厨房吃饭,让我像个下人一样伺候一家老小,
这叫什么?”“你嫁进周家,伺候一家老小不是应该的吗?”婆婆理直气壮,
“我当年伺候你公公一家,也是这么过来的!”“我不是您。”我说。“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从今天开始,我不伺候了。”婆婆愣住了。周浩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