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日:敲门声2077年冬,永夜城。许诺在第72层狭窄的胶囊公寓里被敲门声惊醒。
不是敲门——是手指骨节反复刮擦金属门板的声音,绵长而规律,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又来了。”他无声地呢喃,伸手摸向床头柜上的抑制药瓶。瓶身冰冷,标签早已磨损,
只剩下一行模糊的小字:“认知抑制素-7型”。
距离全球“现实脆弱化事件”已经过去十年。没人确切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
科学解释、阴谋论、宗教预言像打翻的调色盘混在一起。唯一确定的是,从那以后,
物理法则变得……善变。墙壁会突然透明化,时间在某些街区间流速不同,
而无缘无故的敲门声,是永夜城最常见的异常现象之一。但今天的敲门声不一样。
许诺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刮擦声停了,取而代之是三声清晰的叩击——咚,咚,咚。
人类的方式。这让他脊椎发凉。官方手册明确警告:对敲门声的任何回应,
都会导致“不可逆的认知污染”。他打开床头灯,那盏灯发出病态的绿色荧光。灯光下,
他瞥见门下缝隙透进的影子——不是脚,而是某种细长、分叉的东西,像枯树枝。就在这时,
他的个人终端震动。虚拟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发件人栏是空白:“许先生,
您订购的‘记忆修复服务’已安排。专员将于今晚20:17抵达。
请确保届时认知抑制素药效已过。这是契约条款。”许诺皱眉。
他从未订购过什么记忆修复服务。在这个时代,“记忆”是危险的奢侈品,
大多数人选择用药物定期清除敏感记忆,以防止它们与外界异常现象产生“共振”。
他正要删除信息,第二条接踵而至:“您父亲留下的盒子,该打开了。”许诺的手僵在半空。
父亲许牧之是首批异常现象研究员之一,在事件发生后的第三年失踪。
官方说法是“因公殉职”,但从未归还遗体,只送回来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
警告说“永不开启”。它此刻就在床底下的保险柜里,十年来纹丝未动。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次更加急促。许诺的心脏狂跳。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悄悄挪到门边。
透过老式的猫眼,他看到走廊——或者说,
他看到了走廊应该存在的地方呈现出的景象:那不是公寓楼的走廊,
而是一条铺着暗红色地毯的维多利亚式长廊,墙壁是深色胡桃木镶板,
墙上的煤气灯摇曳着蓝色火焰。一个穿黑色长风衣的高瘦身影背对着门站立,
双手戴着白色手套。身影缓缓转身。就在许诺要看清对方面容的瞬间,
他的个人终端突然爆发出刺耳的警报声——那是异常现象临近的官方警报。几乎同时,
走廊景象像被搅浑的水面般扭曲消失,恢复成原本破旧的公寓走廊,空无一人。
但地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张泛黄的纸,从门缝下塞进来。许诺颤抖着捡起纸。
上面是用老式钢笔写的字迹,墨迹深黑,是他父亲的笔迹:“诺诺,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
说明‘七日回环’已经启动。别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记住三个规则:一、不要吃药。
二、不要相信镜子。三、午夜之后,永夜城里没有活人。
盒子里的东西会指引你找到我——如果那还是我的话。”纸条末尾没有签名,
只有一个奇怪的符号:一个圆圈,里面套着逆时针旋转的螺旋,螺旋中心画着一只眼睛。
许诺感到一阵眩晕。他冲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将冷水泼在脸上。抬起头时,
他在镜子里看到自己的倒影——面色苍白,黑眼圈深重。但在那倒影的身后,卫生间门口,
站着另一个“他”,穿着不同的衣服,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他猛地回头。门口空无一人。
再回头看镜子,那个微笑的“他”已经消失。这时,
许诺才注意到镜面上有一行正在缓缓消失的水汽字迹,
仿佛有人用手指刚刚写下:“第一日:你已看见。还剩六日。
”第二日:两个许诺抑制药瓶摆在早餐桌上,旁边是父亲留下的金属盒子和那张泛黄的纸条。
许诺一夜未眠,眼睛布满血丝。他本该像往常一样服用两粒蓝色药片,
让世界恢复“正常”——那种被政府美其名曰“认知安全状态”的麻木感。
但父亲的字条警告他不要吃药。更让他不安的是,从早上开始,
他就不断收到“自己”发来的信息。第一条是7:03,
来自他自己的终端号:“别打开盒子,那是个陷阱。”第二条是7:15,
还是他自己的终端号:“我在城西废弃地铁站,急需帮助。来救我。”第三条是8:47,
这次不是文字,而是一段3秒的音频,点开后是他的声音,
急促而恐惧:“别相信那个穿风衣的人,他是——”音频在这里戛然而止。
许诺检查了终端的所有安全日志,没有异地登录记录,没有黑客入侵痕迹。
仿佛有另一个“他”正用某种方式从平行维度发送信息。上午十点,他决定出门。
永夜城的街道永远笼罩在人工暮色中,巨大的全息广告牌投射着政府宣传语:“服从规则,
保持理智”。行人匆匆,大多数人都戴着认知过滤眼镜,
镜片闪烁着淡淡的蓝光——那是实时过滤异常现象的辅助设备。许诺没有戴眼镜。
他需要看清一切。城西废弃地铁站是事件发生初期的重灾区之一,
据说那里的空间结构已经完全破碎,时间乱流如同漩涡。政府早已封锁该区域,
周围竖立着高压电围栏和警告牌:“禁止入内——现实污染区”。许诺绕到后方,
找到了一处被流浪汉扒开的缺口。钻进去的瞬间,他感到一阵剧烈的恶心,
仿佛穿过了一层粘稠的液体。站内的景象让他停下脚步。这不是废弃车站。站台上灯火通明,
老式列车安静地停靠着,时刻表显示着“开往:记忆终点站”。乘客在站台上等待,
穿着十年前流行的服饰,他们的动作流畅自然,
直到许诺注意到一个细节:所有人的影子都指向不同方向,完全不遵循光源逻辑。“你来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许诺转身,看到另一个“自己”坐在长椅上。
这个“许诺”穿着他三年前丢失的那件灰色夹克,头发更长,
左脸颊有一道浅浅的疤痕——那是许诺从未有过的伤痕。“你是谁?”许诺后退一步。
“我就是你,或者说,我是你的一种可能性。”对方站起身,动作与许诺完全同步,
如同镜像。“在这个地方,可能性会具象化。你选择了不吃药,
所以你在这里遇见了我——那个在第一天选择吃药的你。”“这不可能……”“在这个时代,
‘不可能’这个词已经死了。”另一个许诺走近,他的眼睛呈现出奇异的双瞳,一黑一蓝。
“听着,我们没有太多时间。‘七日回环’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父亲不是受害者,
他是设计者之一。”“你在说谎。”许诺握紧口袋里的金属盒子,
它能感觉到盒子在微微发烫。“打开盒子,你就会释放它。
”另一个许诺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那个穿风衣的人,他是‘清洁工’。当回环结束时,
他会清除所有不稳定因素——包括你,包括我,包括所有知道真相的人。
”远处传来列车进站的声音。不是通过轨道传来的震动,而是直接在大脑中响起的轰鸣。
另一个许诺抓住他的手臂:“快走,它要来了!”“什么要来了?”“回环的守卫者。
它会抹除所有不符合主线的事物——比如我这样的‘可能性残影’。”车站的灯光开始闪烁,
乘客们突然全部静止,然后齐刷刷地转向他们,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空气变得厚重,
许诺感到呼吸困难。另一个许诺推了他一把:“从维修通道走!记住,
第三天你会遇到一个叫林雨的女孩,她是关键!别让她——”话没说完,
另一个许诺的身体开始像素化,像信号不良的全息影像般闪烁、分解。他的嘴巴还在动,
但声音已经失真:“……镜子……小心镜子……”下一秒,另一个许诺彻底消失,
仿佛从未存在过。灯光恢复正常,乘客们重新开始活动,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许诺知道不是。他口袋里的盒子烫得惊人。他跌跌撞撞地找到维修通道,爬回地面。
回头看向车站入口时,他看到一个穿黑色长风衣的身影站在围栏外,白色手套的手举在空中,
仿佛在向他告别。回到公寓已是傍晚。许诺筋疲力尽地倒在床上,盒子被他放在床头。
终端再次震动,这次是一条新的匿名消息:“明日14:33,中心图书馆三层,哲学区。
林雨会在那里等你。穿红色外套。”许诺盯着消息,又看看父亲纸条上的三条规则。
不要吃药,他做到了。不要相信镜子——他今天没看镜子。但第三条呢?午夜之后,
永夜城里没有活人。窗外的城市渐渐沉入人造黑夜,远处的霓虹灯闪烁着病态的光芒。今晚,
他决定验证第三条规则。第三日:午夜之城午夜十二点整,许诺站在公寓楼顶。
从72层俯瞰,永夜城在午夜时分呈现出诡异的变化。白昼时那些闪烁的全息广告全部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漂浮在半空中的苍白光球,像一只只无瞳的眼睛。街道上空无一人,
但建筑物的窗户后却有人影晃动——动作僵硬、重复,如同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更奇怪的是城市的声音。许诺本以为午夜会是一片死寂,
城根本没有钟楼、儿童的嬉笑声这个时间不可能有孩子在外面、还有若隐若现的旋律,
像是老式唱片机播放的华尔兹。他打开终端,启动录像功能,对准街道。
屏幕上显示的景象与肉眼所见完全不同:街道上挤满了“人”,他们穿着各个时代的服饰,
从维多利亚时期的礼服到23世纪的纳米紧身衣,混杂在一起,沉默地行走。
但回头看实际街道,仍然空荡无人。“认知过滤失效了。”许诺喃喃自语。
也许是因为他停止了服药,也许是因为“七日回环”的影响,
他现在能看到这座城市午夜后的真实面貌——或者说,众多面貌叠加的状态。凌晨两点,
他回到室内,试图入睡却失败。脑海中不断回放车站里另一个自己的话:“林雨是关键。
”上午十点,他强迫自己吃了些东西。父亲留下的盒子仍然锁在保险柜里,
他还没有勇气打开。直觉告诉他,一旦开启,就没有回头路了。下午两点二十分,
他抵达中心图书馆。这是永夜城少数几座保持完好的前事件建筑,
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大理石柱廊在人工天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三层哲学区位于图书馆东翼,
高大的书架排列成迷宫,空气中弥漫着旧纸和尘埃的味道。许诺穿着普通的黑色外套,
故意没穿红色——他不确定那个建议是否善意。14:33准时,
他听到书架间传来轻柔的脚步声。一个女孩从两排书架间走出,大约二十出头,齐肩黑发,
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牛仔裤。她的眼睛让许诺愣住了——一只是普通的深棕色,
另一只却是淡灰色,瞳孔周围有细微的银色纹路。“你是许诺。”女孩说,这不是疑问句。
“林雨?”女孩点头,走近几步。“我知道你在经历什么。七日回环,对吗?
”“你怎么——”“因为我经历过。”林雨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准确说,
我正在经历我的第七次回环。”许诺震惊地看着她:“第七次?”“回环不是时间循环,
而是认知循环。”林雨从包里拿出一本旧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
上面画着与父亲纸条上相同的符号——圆圈中的逆时针螺旋和眼睛。“每次回环持续七天,
结束时所有参与者的记忆会被重置,但会留下‘残响’。我保留了部分记忆,通过某种方法。
”“什么方法?”林雨犹豫了一下,
指了指自己的异色眼睛:“这是我第二次回环结束时获得的‘礼物’,或者说‘诅咒’。
右眼能看到回环的结构——时间的褶皱、认知的裂缝、还有像你这样的‘新参与者’。
”她示意许诺跟她走,来到哲学区深处一个隐蔽的角落,那里有一张靠窗的小桌。坐下后,
林雨继续说:“你父亲许牧之是回环的主要设计者之一,但他后来发现了真相,
试图破坏系统。所以他失踪了——不是死亡,而是被困在了回环的‘夹层’中。
”“什么真相?”“永夜城不是避难所。”林雨压低声音,“它是实验室。事件发生后,
政府发现现实脆弱化无法逆转,于是他们建立了这个封闭城市,把幸存者集中到这里。
但这不是为了保护我们,而是为了研究我们如何与异常现象共存,如何维持认知稳定。
”她从笔记本里抽出一张照片,推给许诺。照片上是年轻时的许牧之,
与另外五个人站在实验室前,所有人穿着白大褂。
许诺认出了其中两人:现任永夜城市长陆明远,还有认知安全局局长周文清。
“回环系统是他们开发的最后手段。”林雨说,
“当某个区域或个体的现实污染达到临界点时,系统会启动七日回环,
将那部分现实隔离、研究,然后决定是修复还是……清除。”“清除?
”“让那部分现实彻底消失,连带所有相关记忆。”林雨的眼睛闪过一丝痛苦,
“我的家人就在第一次回环中被清除了。理论上,我本不该记得他们,
但这只眼睛让我保留了记忆。”许诺感到一阵寒意:“那我父亲为什么要把我卷进来?
”“因为他想让你找到他,拿到他收集的证据,揭露这一切。”林雨看向窗外,
“但回环系统有自我防御机制。那个穿风衣的‘清洁工’就是其中之一。
他在每个回环中游走,消除威胁系统的因素。”“他是谁?”“没人知道。
有人说他是第一个完全被回环吞噬的人,现在是系统的傀儡。也有人说他是设计者之一,
自愿承担这个角色。”林雨突然紧张地环顾四周,“我们不能在这里待太久。
系统会监测到异常的信息交换。”“接下来该怎么办?”许诺问。“今天晚上,
你要去一个地方。”林雨在纸上匆匆写下一个地址,“这是事件发生前的一家私人研究所,
你父亲曾在那里工作。那里有个‘安全屋’,不受回环直接影响,也许你能找到更多线索。
”许诺接过纸条:“你会和我一起去吗?”“我不能。”林雨摇头,
“我的回环轨迹已经固定,如果突然偏离,系统会立即标记我。
但我可以给你这个——”她从脖子上取下一个吊坠,银色链子上挂着一小块深蓝色晶体,
“这是‘现实锚’,能在一定程度上稳定你周围的物理法则。但使用时间不能超过三十分钟,
否则会引来更糟糕的东西。”许诺接过吊坠,晶体触手冰凉,内部似乎有微光流动。
“还有一件事。”林雨的表情变得严肃,“回环的每一天,你都会遇到一个‘认知挑战’。
第一天是敲门声,第二天是另一个自己。今天是第三天,挑战可能是任何形式,
但通常与你最深的恐惧或记忆有关。小心。”离开图书馆时已是下午四点。
永夜城的人造天空开始转为黄昏模式,橙红色的光线透过玻璃穹顶洒下,
给城市镀上一层不真实的光晕。许诺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林雨给的地址。
那是一片老城区,事件前的建筑大多已被改造或拆除,
只有少数几栋被保留作为“历史遗迹”。研究所所在的建筑就是一栋三层小楼,
外墙爬满某种发光的藤蔓植物,在暮色中幽幽泛蓝。门锁着,但旁边一扇窗户的玻璃是碎的。
许诺翻窗而入,内部尘土飞扬,显然多年无人进入。他打开终端的手电功能,光线切开黑暗。
一楼似乎是办公区,散落着腐烂的文件和翻倒的桌椅。许诺小心地探索,
在一间办公室的门牌上看到了父亲的名字:许牧之博士。推门而入,房间相对整洁。
书桌上放着一台老式电脑,旁边是一叠手稿。许诺拿起最上面一页,
标题是:“关于现实脆弱化事件的非官方报告绝密”。他刚要看,
突然听到楼上传来的声音。脚步声。缓慢、沉重,像是穿着靴子的人在踱步。许诺屏住呼吸,
关掉手电。脚步声在二楼走廊来回走动,不时停下,仿佛在倾听。
他想起林雨的警告——第三天的认知挑战。他悄悄退到办公室角落的储物柜后,
从缝隙观察门口。脚步声越来越近,沿着楼梯向下,每一步都让地板微微震动。终于,
一个身影出现在办公室门口。许诺差点叫出声。那不是人,或者说,不是完整的人形。
它穿着破烂的白大褂,身躯扭曲,有多余的肢体从背后伸出,像畸形的翅膀。
头部尤其可怖——没有五官,只有一张不断开合的嘴,嘴里是旋转的齿轮和发光的管线。
这东西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向书桌,用一只畸形的手翻开父亲的手稿。它似乎在看,
虽然它根本没有眼睛。许诺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他能感觉到口袋里的现实锚在微微发热,仿佛在抵消那东西散发的异常波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怪物翻了几页手稿,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像是机械故障的声音。
它猛地转身,朝储物柜的方向“看”来。许诺的心跳如鼓。但怪物没有走过来,
而是转身离开了办公室,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楼梯方向。又等了十分钟,许诺才敢移动。
他小心翼翼地走到书桌前,拿起那叠手稿,又从抽屉里找到一个U盘和几张照片。
照片是事件发生时的抓拍:天空裂开巨大的缝隙,缝隙中不是宇宙,
而是难以名状的色彩和几何形状。其中一张照片背面有父亲的笔迹:“源头非自然,乃人为。
他们打开了不该打开的门。”离开研究所时,天已全黑。永夜城的午夜模式再次启动,
苍白光球漂浮在空中。许诺加快脚步,想赶在午夜前回到公寓。但在一条小巷口,
他看到了那个穿黑色长风衣的身影。清洁工背对着他,站在一盏故障的街灯下,
灯光忽明忽暗。许诺正要后退,清洁工突然转过身。这次许诺看清了他的脸——或者说,
看清了他没有脸的事实。风衣领口上方是一片平滑的空白,如同打磨过的大理石,
没有任何五官的痕迹。空白的面孔“朝向”许诺。然后,它抬起一只戴白手套的手,
指了指许诺,又指了指地面,最后竖起三根手指。做完这个手势,清洁工转身走入黑暗,
消失不见。许诺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他明白那个手势的意思:三天。他还有三天时间。
第四日:盒中之物第四天的黎明没有带来慰藉。许诺坐在公寓地板上,
面前摊着父亲的手稿、照片和那个金属盒子。现实锚吊坠挂在脖子上,
晶体在晨光中闪烁微光。他几乎整夜未眠,清洁工的手势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三天,
是指回环结束的时间,还是指他的生命倒计时?上午八点,他决定打开盒子。
金属盒子没有锁扣,表面光滑无缝,只有中心位置刻着那个螺旋眼符号。
许诺尝试按压、旋转,都没有反应。最后,他割破手指,
将一滴血滴在符号上——这是从某本奇幻小说里看来的荒谬想法,但在这个荒谬的时代,
也许荒谬才是正确的。血滴被吸收,符号开始发光。盒子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顶部滑开,
露出内部。里面没有他预想中的文件或设备,只有三样东西:一枚老式怀表,
银质表壳已经氧化发黑。一张折叠的地图纸,材质似皮非皮。还有一小瓶无色液体,
标签上写着:“认知解锁剂——最后手段”。许诺首先拿起怀表,打开表盖。
表盘上没有数字,只有七个刻度,每个刻度旁有一个微小符号。目前指针停在第四个刻度上,
旁边符号正是螺旋眼。表盘内侧刻着一行小字:“时间非线,回环如环。唯有断裂,
方得自由。”他小心展开地图纸,发现这是永夜城的平面图,但与他所知的地图完全不同。
这张图上的城市被划分为七个同心圆区域,从中心的“源头区”向外辐射。
他现在所在的公寓位于第三环“居民区”。更奇怪的是,地图上标注的不是街道名称,
而是诸如“记忆褶皱区”、“时间涡流点”、“认知裂隙”这样的术语。在地图边缘,
父亲用红笔写了一行字:“回环控制中心位于源头区地下七层。钥匙是怀表与锚的结合。
时机:第七日,午夜,当双月重叠。”双月?永夜城只有一个人造卫星,哪来的双月?最后,
他拿起那瓶无色液体。瓶身附带的小纸条上,父亲的字迹潦草:“仅当一切希望尽失时使用。
此剂将短暂打破认知壁垒,让你看到回环的完整结构——包括你自身的构成。
警告:所见可能摧毁理智。剂量:一滴足矣,切勿过量。”许诺将这三样东西收好,
思绪纷乱。父亲显然为他留下了一条路径,但这条路径充满未知和危险。更重要的是,
为什么要让他来做这件事?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数据库管理员,不是英雄,不是战士。这时,
终端震动。又是匿名消息:“今日挑战:面对你最深的记忆。地点:童年住所。
时间:15:00。建议:独自前往。”童年住所。事件发生后,
他家所在的区域被划为高污染区,全家搬到了现在的公寓。旧居早已废弃,
政府禁止任何人进入。许诺看着消息,又看看手中的怀表。指针在缓慢移动,
现在指向第四刻度与第五刻度之间。时间不等人。下午两点,他来到旧居所在的街区。
这里曾是城市的繁华地段,如今只剩断壁残垣。建筑表面覆盖着奇异的结晶物质,
在人工光线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臭氧和某种甜腻的腐味。
他家的公寓楼还算完整,但入口被金属板封死。许诺绕到后面,发现一扇地下室的窗户破损,
勉强能挤进去。内部时间仿佛停滞在事件发生的那一天。家具完好,
甚至桌上还摆着未吃完的晚餐,只是所有食物都已风化,覆盖着厚厚的灰尘。
墙上的全家福照片中,年轻的许牧之搂着妻子和幼年的许诺,三人笑容灿烂。
那场事件带走了母亲。官方记录是“在疏散过程中失散,推定死亡”,
但许诺一直怀疑真相不止于此。他在客厅中央站了一会儿,回忆如潮水涌来。
母亲喜欢在周末烤饼干,父亲总在书房工作到深夜,而他坐在客厅地毯上拼模型飞船,
梦想着有一天能探索星空。“你回来了。”声音来自厨房门口。许诺转身,
看到母亲站在那里,穿着事件当天的那件蓝色连衣裙,面容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只是略微透明,像全息投影。“妈?”他的声音颤抖。“诺诺,长大了。”母亲微笑,
但笑容没有到达眼睛,“你不该来这里。这个回环会吞噬你,像它吞噬我一样。
”“你还活着?”“活着?”母亲歪了歪头,这个动作极其机械,“我不知道。
一部分的我还存在,被困在这个记忆片段里。每一天,我都会重演离开家的那一刻,
却永远无法真正离开。”她走近,许诺能透过她的身体看到后面的墙壁。
“你父亲是个勇敢的人,但他犯了一个错误:他认为可以控制不可控之物。
回环系统本应是临时的,但现在它成了永恒的牢笼。”“妈,我要怎么做才能结束这一切?
”母亲伸出手,想触摸他的脸,但手指穿过了他的身体。“找到核心,破坏它。
但代价会很大。回环连接着每一个居民,如果突然中断,
那些依赖它维持认知稳定的人可能会……”她的话被打断。房子开始震动,
墙上的裂缝中渗出暗红色的光。母亲的影像开始闪烁、扭曲。“它发现我了。
”母亲的声音变得急促,“快走,诺诺。还有,小心你父亲——”影像炸裂成无数光点,
消散在空中。震动加剧,许诺听到四面八方传来窃窃私语,像无数人在同时低语。
他冲向地下室窗户,挤出去时回头看了一眼。透过窗户,
他看到客厅里站满了“人”——透明的、扭曲的,全都是这个街区曾经的居民,
被困在各自的记忆循环中。他们齐刷刷地转向他,张开嘴,无声地呐喊。
许诺逃离了那个街区,直到跑出三条街外才停下来,气喘吁吁地靠在墙上。
现实锚在胸前发烫,提醒他刚才的危险。终端再次震动,这次是林雨:“挑战完成了吗?
我感觉到你那边有强烈的认知波动。”许诺回复:“完成了。我见到了我母亲……的一部分。
”短暂的停顿后,林雨的消息来了:“第四天的挑战通常涉及逝者或遗憾。
系统在测试你的情感稳定性。接下来两天会更难。你拿到父亲的线索了吗?”“拿到了。
他留给我一张地图,指向源头区。”“源头区……”林雨这次停顿更久,
“那是回环系统的核心,也是永夜城最危险的地方。现实中那里是市政厅,但认知层面上,
它是一座迷宫,充满防御机制和悖论陷阱。你不可能独自进去。”“那怎么办?”“明天,
第五天,你会遇到一个‘盟友’。回环系统为了保持表面平衡,会在关键时刻引入外部元素。
这个人可能是朋友,也可能是敌人,取决于你的选择。谨慎判断。”“我怎么知道该相信谁?
”“问他们一个问题:‘回环的目的是什么?’真正的知情者会犹豫,
而系统的代理人会立刻给出标准答案:保护人类,维持现实稳定。
”许诺记下这个建议:“谢谢你,林雨。”“别谢我,我只是在赎罪。”林雨回复,
“在我的第一次回环,我为了自保背叛了别人。现在这只眼睛让我无法忘记那些面孔。帮你,
也许能让我稍微好过一点。”通讯结束。许诺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空,思考林雨的话。盟友?
在这个人人自危、认知都可能被篡改的时代,还能相信所谓的“盟友”吗?他回到公寓,
将父亲的遗物藏好。坐在黑暗中,他打开怀表,看着指针缓慢移动。第四刻度刚刚过去,
第五刻度在望。窗外的永夜城一如既往地运转着,
数百万居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生活在一个人造的回环中,记忆被修剪,现实被编辑,
只为了维持一种脆弱的“正常”。许诺握紧怀表。父亲想让他看到真相,而他现在看到了。
但看到之后呢?他有勇气去挑战那个控制一切的庞然系统吗?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当午夜再次降临时,他会站在窗前,看着这座虚假的城市,
发誓至少要尝试。因为如果不去尝试,他和那些在客厅里无声呐喊的透明影子,
又有什么区别?第五日:悖论盟友第五天清晨,许诺在头痛中醒来。那不是生理性的疼痛,
而是认知层面的不适感,仿佛大脑在努力处理不相容的信息。
他看向镜子——然后立刻移开视线,记起父亲“不要相信镜子”的警告。
终端在床头柜上震动,又是匿名消息:“今日盟友已激活。地点:中央公园观星台。
时间:11:11。识别标志:手持银色雨伞,无论天气。
”中央公园是永夜城少数几个保留自然植物的区域,虽然那些植物早已变异,
长出荧光叶片和脉动根茎。观星台是事件前的建筑,一个白色圆形平台,原本用于天文观测,
现在更多的是情侣约会地点——如果忽略平台上偶尔出现的时空扭曲现象。
许诺提前半小时到达,藏在附近一片发光的灌木丛后观察。11:11准时,
一个人影走上观星台。那是个中年男人,约莫五十岁,穿着考究的深灰色西装,
手持一柄精致的银色雨伞。尽管头顶是人造天空,根本不可能下雨,他仍然撑着伞,
伞面微微旋转。男人的面容让许诺觉得熟悉,但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直到男人转身,
侧脸在人工光线下清晰显现——是周文清,认知安全局局长,父亲照片上的人之一。
许诺的心脏猛地一跳。林雨说盟友可能是朋友也可能是敌人,
但一个系统高层官员怎么会成为他的盟友?他犹豫着是否现身,周文清却直接开口,
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许诺耳中:“许牧之的儿子,出来吧。我知道你在那里。
”许诺深吸一口气,走出藏身处。周文清看着他,表情复杂:“你长得像你父亲,
尤其是眼睛。”“你认识我父亲?”“何止认识。”周文清苦笑,“我们曾是同事,
也是朋友,直到他……改变了想法。”“关于回环系统?”周文清点头,
示意许诺走到观星台中央。在那里,他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小型设备,按下按钮。
周围空气泛起涟漪,形成一个透明的隔音屏障。“我们现在可以安全交谈,但时间有限。
”周文清说,“你父亲是对的,回环系统已经失控。最初它只是应急措施,
用来隔离严重污染区,防止现实崩溃扩散。但现在,它成了控制工具。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是系统的一部分。”“因为我也被困住了。
”周文清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你以为高层就能幸免吗?回环系统有自己的意志,
它为了保证运行,将我们这些设计者也纳入监控。我每周必须接受认知扫描,
任何偏离‘忠诚’的思想都会被检测并修正。”他卷起左袖,露出手腕上一个发光的印记,
正是螺旋眼符号。“这是我的‘忠诚标记’。如果我有任何背叛系统的行为,
它会立即触发认知重置——我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绝对忠诚的傀儡。
”许诺震惊地看着那个印记:“没有办法解除吗?”“只有摧毁系统核心。
”周文清放下袖子,“这就是为什么我需要你的帮助。作为设计者,我无法直接对抗系统,
我的每一个行动都在监控之下。但你,作为‘外部变量’,不在系统的完全预测中。
”“你要我做什么?
”周文清从雨伞手柄中抽出一张极薄的存储卡:“这是回环系统的后门代码,
你父亲当年秘密植入的。要激活它,需要两个条件:一是物理接触核心处理器,
二是在第七日午夜,当双月重叠时输入这段代码。”“双月重叠是什么?
”“一个天文异常现象,每七年发生一次。事件发生后,
永夜城的现实结构在某些特定时刻会与某个平行维度重叠,
在天空中投射出第二个月亮的虚像。下次发生就在第七日午夜。”周文清看了看时间,
“我得走了,长时间静止会触发警报。”“等等。”许诺想起林雨的测试,
“回环的目的是什么?”周文清愣了一下,然后露出苦涩的笑容:“官方答案是保护人类,
维持现实稳定。真实答案是……我不知道了。最初是保护,然后是研究,现在是控制。
目的在不断变化,就像系统本身一样。
”这个答案让许诺稍稍放松警惕——周文清没有立刻给出标准答案。“最后一个问题。
”许诺说,“我父亲真的还活着吗?”周文清沉默片刻:“在某个层面上,是的。
他的意识被困在回环夹层中,一个介于现实与虚幻之间的空间。如果你成功摧毁系统核心,
也许能释放他。但也可能……让他彻底消失。你准备好了面对这种可能性吗?
”许诺没有回答。他不知道。周文清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个动作让他想起父亲:“你父亲常说,人类最大的天赋不是智慧,而是选择。
即使在被设计好的系统中,我们仍然可以选择。现在,轮到你了。”他收起隔音屏障,
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小心陆明远。市长已经完全与系统融合,
他是回环在人类中的代理人。还有,
不要相信任何看似完美的东西——那是系统最喜欢的陷阱。”周文清撑起银伞,
步入公园小径,很快消失在变异的植物丛中。许诺握着那张存储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