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灵台方寸山，常年卧在一片薄云里。松针落了一层又一层，风过时只有细碎的簌簌声，
连飞鸟都不愿久留。这里不沾天庭的朝钟，不染西天的梵音，不入三界名册，不记轮回因果，
是一方连神仙都懒得探寻的清净地。洞名斜月三星。洞中住着一位老者。
没人知道他活了多少岁，没人知道他从何处来，满天神佛的座次榜上没有他的名字，
凡间香火里也寻不到他的踪迹。他只是每日静坐、讲道、观云、听风，仿佛与青山一同生，
一同老，一同沉默地看着世间沧海桑田。他是菩提老祖。一个藏在天地缝隙里的人。
直到那一日，山门外传来一阵笨拙却执拗的叩门声。一只石猴，漂洋过海十数年，踏碎风浪，
磨破脚掌，一路磕磕绊绊，撞进了这片与世无争的仙境。老祖睁开眼。眸子里没有惊讶，
只有一种早已看穿千年岁月的沉静。他望着洞外那只毛发蓬乱、眼神却亮得惊人的猴子，
轻轻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压过了山间所有风声。他知道，
这只猴子的命，早已写进天地定数。他也知道，自己将要教他通天本领，送他入红尘，
更要在离别之时，说出一句最狠、最冷、也最疼的话。“你此去，绝不可说是我的徒弟。
”这句话，不是惩罚，不是嫌弃，不是自保。是一场无人能懂、无人能说、痛彻心扉的成全。
第一章 灵猴求道花果山的石猴，本是天地精华所生，无父无母，无牵无挂。在山中称王时，
他以为逍遥便是一切，直到阴差持着锁链前来勾魂，他才猛然惊醒 —— 就算快活一世，
终究逃不过一死。于是他撇下群猴，独自登筏，向着茫茫大海而去。巨浪打翻木筏，
他就抱着木板漂；烈日晒裂皮毛，他就躲在礁石后歇；路人笑他模样怪异，
他不理；山贼欺他孤身一人，他不怕。他只认准一件事 —— 找到神仙，学得长生。
十数年风霜，把一只野性难驯的猴子，磨出了几分谦卑。终于，他踏上了灵台方寸山。
仙雾缭绕，鹤鸣阵阵，草木都带着灵气。石猴不敢造次，跪在洞门外，从清晨跪到日暮，
从花开跪到叶落，一动不动。膝盖磨破了，渗出血迹，他也不挪半步。第三日清晨，
洞门缓缓打开。仙童站在门口，淡淡道：“师父唤你。”石猴连忙整理身上破烂的衣衫，
低着头，一步一叩，走进了斜月三星洞。青石板微凉，香烟袅袅。正中央的蒲团上，
坐着那位老者。鹤发松散，眉眼温和，一身素色道袍，没有宝光，没有威严，
却让人一望便心生安定。石猴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 不凶、不傲、不冷、不热，像山，
像云，像深不见底的海。“你从哪里来？” 老者开口，声音清润。
“弟子自东胜神洲花果山来，无父无母，是石头里生的，至今没有名字。”老者微微点头，
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看尽了他的过去与未来。“我与你取个法名，叫做孙悟空，你可愿意？
”“孙悟空……”石猴在心里念了三遍，只觉得这三个字入耳安心，当即磕头不止，
额头磕得青石板咚咚作响：“愿意！弟子愿意！谢师父！”从此，花果山的美猴王，
有了姓名，有了师门，有了归处。山中无岁月，一晃便是七年。
老祖教他识字、明理、修身、养性。悟空聪明绝顶，一教便会，一点便通，
同门师兄师姐都喜欢他。可他心里总憋着一团火 —— 他不要平平淡淡的长生，
他要无所拘束，要通天彻地，要谁也管不了他。那一日，老祖登坛讲法，悟空听得心潮澎湃，
忍不住抓耳挠腮，手舞足蹈。老祖看在眼里，拿起戒尺，在他头上敲了三下，
背着手转身入内。众人都骂他无礼，只有悟空心中狂喜。他懂了。三更时分，
悟空悄悄从后门钻进师父的静室，跪在榻前，一言不发。他不敢点灯，不敢出声，
只是安安静静跪着，像一只等待投喂的小兽。老祖醒来，见他跪在暗处，眼神明亮如星，
不由得轻叹：“你这猴子，果然灵慧。”“师父，弟子求长生之法，求不灭之术，
求不受天地管束！”老祖望着他眼底那股不服输的野性，沉默许久。他知道，
这不是一只普通的猴子。他也知道，教他本事，等于放一把野火入三界。可天意如此，
缘分已定，推不开，躲不掉。“我有七十二变，能躲天灾；有筋斗云，一去十万八千里，
你学不学？”“学！弟子全都学！”接下来三年，悟空把所有心性都沉进修行里。
老祖倾囊相授，没有半分保留。七十二变，他几日便熟；筋斗云，一朝即成；长生诀，
百日贯通。他的本事一日千里，快得让同门惊叹。可随之而来的，是藏不住的傲气。
他常在林间卖弄变化，化作飞鸟，化作猛虎，化作青松，引得师兄师姐阵阵叫好。
悟空越发放纵，觉得自己天下无敌，觉得一身本事就该亮给世人看。每一次，
老祖都远远看着。没有骂，没有拦。只是眼底的忧虑，越来越深。才华太盛，锋芒太露，
心性太狂。这样的猴子，本事越大，死得越快。第二章 逐出师门那一日，
悟空又在众人面前化作一棵参天青松，枝繁叶茂，气势冲天，喧哗声惊动了静室中的老祖。
老者缓步走出，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那棵 “松树”。悟空见师父来了，立刻变回原形，
垂手站好，心里却并不觉得自己有错。他甚至还有几分得意，想让师父夸他一句。
“你在做什么？” 老祖的声音很轻。“弟子…… 练练变化。”“变化之术，
是用来护身保命，不是用来哗众取宠。” 老祖淡淡道，“你今日卖弄，明日便有人求你，
你不教，便结怨；你教了，便生祸。你以为是威风，其实是在给自己挖坟。”悟空低着头，
嘴上认错，心里却不服。他是天生地养的石猴，是师父最出色的弟子，有通天本领，
为何不能炫耀？为何不能让天下人知道他的厉害？他的桀骜，早已刻进骨头里。
老祖看在眼里，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落了下来。留不住了。这只猴子不属于方寸山，
不属于清净，他属于风雨，属于战火，属于一场注定要发生的惊天动地。留在这里，
只会毁了他。“悟空，” 老祖的声音平静得没有波澜，“你从我修行十年，道法已成，
不必再留在此地，下山去吧。”悟空猛地抬头，一脸不敢置信，耳朵瞬间耷拉下来：“师父！
弟子不走！弟子要侍奉您一辈子！”十年相处，老者待他如父，教他立身，给他姓名，
是这天地间第一个真正待他好的人。在悟空心里，斜月三星洞就是家，
是比花果山更亲、更暖的地方。老祖却摇了摇头：“你我缘分已尽，不必多言。”“师父！
弟子哪里错了，您打我骂我，弟子都改！您别赶我走！” 悟空 “噗通” 跪倒，
额头狠狠磕在青石板上，渗出血迹，一遍又一遍，声声哽咽。老祖闭上眼，
心尖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他不是不疼。是不敢疼。一旦心软，留下这只猴子，
将来天庭追责，佛门过问，一场大祸会烧尽整座方寸山，更会让悟空永远活在庇护之下，
永远长不大。“你没有错。” 老祖的声音微微发哑，“只是你该走了。”悟空跪在地上，
泣不成声。泪水砸在青石板上，碎成一小片湿痕。他不懂，为什么十年师徒情分，说断就断。
他不懂，为什么师父突然变得如此冷漠。许久，老祖重新睁开眼，眸中所有情绪都压了下去，
只剩下最后一句，必须让他记一辈子的话。“你起来。”悟空哽咽着，颤巍巍站起，
肩膀不住发抖，眼睛红得像浸了血。老祖望着他，目光如炬，一字一句，清晰、冰冷、决绝，
没有半分转圜：“悟空，你这一去，必定惹祸行凶，卖弄神通。
我只叮嘱你一句 ——从今往后，无论富贵落魄，无论通天落难，永远不许说是我的徒弟，
不许提方寸山，不许泄半个字。”悟空浑身一震，像被雷劈中。“你若敢说，
” 老祖的声音冷得像冰，带着一种让天地都颤抖的威严，“我便将你剥皮挫骨，
神魂贬入九幽，教你万劫不得翻身。”轰 ——一句话，炸得悟空眼前发黑。他不敢相信，
那个温和慈爱的师父，会对他说出如此狠绝的话。不许认他。不许提他。不许念他。否则，
死无葬身之地。委屈、痛苦、茫然、不解，一起堵在胸口，让他几乎窒息。他张了张嘴，
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死死攥着拳头，指甲嵌进肉里。老祖不再看他，挥了挥拂尘。
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轻轻托起悟空，将他送出洞外，送出山林，
送出这片他眷恋了十年的仙境。云气在脚下翻滚，风在耳边呼啸。悟空站在筋斗云上，
回头望去。青山依旧，云雾依旧，可那扇为他敞开过的洞门，永远关上了。师父不要他了。
师父甚至，不许他认祖归宗。泪水从眼角滚落，他狠狠一咬牙，调转云头，
朝着花果山的方向，纵身而去。他没有看见。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斜月三星洞的窗前，
菩提老祖静静伫立，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那双千年不动声色的眼睛里，缓缓落下一滴泪。
一滴，无人看见、无人知晓、无人能懂的仙泪。泪落无痕，痛入骨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