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年代,我是胡同里手艺最好的裁缝。有个时髦的小姐拿来一件男士大衣,
让我把扣子全换成红豆杉木的。我对象说,这种木头能安神,他最近总做噩梦。
我摸着那件大衣,心凉了半截,这是我熬了三个通宵给丈夫做的过年新衣。早上出门时,
他还说这衣服穿着暖和,是他这辈子的最爱。小姐见我迟疑,有些不耐烦地冲门外喊了一声。
建国,你进来跟师傅说,这扣子到底怎么钉。我的丈夫推门而入,
手里还提着我舍不得买的进口奶粉,看到我的瞬间,他的笑僵在了脸上。
1素素……你怎么在这儿?他手里的进口奶粉,“砰”地一声掉在地上。
白色粉末从铁罐的缝隙里喷出来。那是我念叨了很久,
想给肚子里刚满三个月的孩子补补营养的。他说太贵,是资本主义的玩意儿,
让我喝豆浆就行。现在,这罐资本主义的玩意儿,被他提来,要送给另一个女人。
那个叫白露的女人,踩着时髦的红色高跟鞋,走过来挽住陈建国的胳膊。建国,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只会做衣服的黄脸婆?她的声音又娇又嗲,话里的刺却又尖又密。
陈建国躲开我的视线。别胡说,这是林素师傅,胡同里手艺最好的裁缝。
他把我称作林素师傅。我们结婚三年,他第一次用这么生分的称呼。我看着他,
看着那件我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大衣。领口内衬里,
我还特意用金丝线绣了一个小小的“国”字。那是我们之间的秘密。陈建国,
你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吗?我的声音在发抖,手里的剪刀握得死紧。白露嗤笑一声,
捏着嗓子开口。哎呀,师傅,您可别误会。建国这件大衣是旧款了,穿着不精神,
我让他扔了他不肯。我想着换套扣子,也算是个新款式,还能再穿穿。
您手艺这么好,不会连这点小忙都不肯帮吧?她说着,故意把头靠在陈建国的肩膀上,
宣示主权。陈建国没有推开她。他甚至不敢看我。素素,就是换几个扣子,你帮个忙。
他的语气近乎哀求。这件衣服,是我给你做的新衣。我一字一句地说。
你早上出门的时候,是怎么说的?陈建国脸色发白。我……我不记得了。不记得了。
他说,他这辈子最爱。转眼就忘了。白露从包里拿出一沓“大团结”,拍在我的工作台上。
师傅,开个价吧。耽误您这么久,这些钱,够您做好几件新衣服了。钱散落开,
像一地鸡毛。羞辱。赤裸裸的羞辱。我的心像是被泡进了冰窟窿里。就在这时,
门帘被猛地掀开。我婆婆张翠花冲了进来,一把将我推开。你这个不下蛋的鸡,
还敢冲我儿子甩脸子!2张翠花像一堵墙,把我跟陈建国隔开。她指着我的鼻子骂。
我们建国在外面辛辛苦苦跑业务,你倒好,在家里当祖宗供着!白小姐是什么人?
是建国的大客户!你这是什么态度?你想搅黄我儿子的前程是不是?
我被她推得一个趔趄,后腰撞在冰冷的熨烫台上。小腹传来一阵隐秘的坠痛。
我下意识地护住肚子。妈,你讲点理,他穿着我做的衣服,带着别的女人……啪!
一记耳光,又重又响。我的脸瞬间麻了。你还敢顶嘴!张翠花双眼通红,像要吃人。
一件破衣服而已!白小姐看得上,是它的福气!你一个裁缝,再做一件不就行了?
叽叽歪歪的,一点大局观都没有!陈建国终于动了。他拉住他妈。妈,你别动手。
我以为他良心发现。却听见他说。素素就是一时想不开,她不是不明事理的人。
他转过头,对我挤出一个难看的笑。素素,快,跟白小姐道个歉,这事就过去了。
把扣子换好,晚上我给你带烤鸭吃。他还在用哄三岁小孩的语气跟我说话。道歉?
让我跟他们道歉?何其荒唐!白露在一旁看够了戏,娇滴滴地开口。建国,算了,
我看师傅好像不太愿意。这件衣服我也不要了,咱们走吧,我爸还等我们吃饭呢셔。
她故意加重了“我爸”两个字。陈建国一听,立刻急了。白露的父亲是供销社的主任,
是他最近拼了命想巴结的大人物。他甩开他妈的手,几步走到我面前。林素!
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威胁。你别不识抬举,惹恼了白小姐,
对你我都没好处。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五年,嫁了三年的男人。此刻,
他的脸陌生得让我害怕。你的好处,就是把我们的新衣,变成你讨好别人的工具?
陈建国,你还要脸吗?这句话,彻底点燃了他。我不要脸?
他一把抢过我手里的剪刀,狠狠戳在工作台的大衣上。林素,我告诉你,我受够了!
受够了你这股穷酸劲儿,受够了这胡同里的煤烟味儿!我就是要往上爬!
我就是要出人头地!你要是不能帮我,就别拖我后腿!他双目赤红,像一头困兽。
那件大衣,被他戳了一个大洞。我熬了三个通宵的心血,就这样毁了。
张翠花在旁边拍手叫好。说得好!儿子!这种女人就不能惯着!离了!必须离了!
我们陈家不能要这种搅家精!白露依偎在陈建国身边,脸上是胜利者的微笑。
我看着他们一家人,像在看一场荒诞的闹剧。心,一寸寸冷下去。我慢慢地,慢慢地,
从墙角站直了身体。好。我说。离就离。我走到工作台前,拿起角落的钱箱。
那里面是我攒了三年的积蓄,还有我母亲留给我的嫁妆钱。我准备拿了钱就走。
陈建国却一把按住了钱箱。钱,不能带走。3为什么不能带走?
我盯着他按在钱箱上的手。那双手,曾经为我搓过冻疮,为我画过无数次衣服的草图。现在,
它要抢走我最后的依仗。这些钱,都是我赚的。陈建国说得理直气壮。你吃我的,
住我的,开这个裁缝铺的本钱也是我出的。现在要离婚了,你凭什么把钱都拿走?
张翠花立刻附和。就是!你一个女人家,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这些钱得留给我儿子做生意!这叫夫妻共同财产!我气得发笑。夫妻共同财产?
陈建国,你摸着良心说,你往这个家拿过一分钱吗?你跑业务,每个月那点工资,
还不够你在外面请客吃饭的!这个家,这个铺子,哪一样不是我起早贪黑,
一针一线赚出来的?他被我说得脸上挂不住。你……你胡说!我那是为了事业投资!
是为了这个家的未来!白露拉了拉他的衣袖。建国,别跟她废话了。一个女人,
离了婚,名声就臭了,我看谁还敢来她这儿做衣服。没了铺子,她什么都不是。
这句话提醒了陈建国。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猛地抬脚,狠狠踹向我的缝纫机。
那台“蝴蝶牌”缝纫机,是我吃饭的家伙,是我妈留给我唯一的念想。不要!
我尖叫着扑过去,用身体护住缝纫机。那一脚,结结实实地踹在了我的背上。
剧痛让我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林素,我再问你一遍,钱,给不给?
陈建国的脸在我上方扭曲着。我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给。好,好得很!
他被彻底激怒了。他绕过我,双手抓住缝纫机,就要往地上掀。你砸了它,
我就去街道办告你耍流氓!我用尽全身力气喊道。八十年代,耍流氓是重罪。
陈建国动作一顿。他不敢真的背上罪名。张翠花眼珠一转,冲上来抢过我怀里的钱箱。
不砸东西,拿钱总行吧!钱箱被抢走,里面的钱和票证散了一地。
张翠花和白露像两只饿狼,扑在地上捡钱。陈建国站在一旁,冷漠地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
护着一台冰冷的机器,看着他们瓜分我的血汗钱。白露捡起一张最大面额的“大团结”,
在指尖晃了晃。哎,这钱可真新啊。师傅,谢了。她把钱塞进自己的鳄鱼皮手包里。
张翠花手脚麻利地将地上的钱票全部划拉进怀里,一张都没放过。
这些都是我儿子的血汗钱!你这个丧门星一分都别想拿走!她把钱揣得严严实实,
像一只护食的老母鸡。我趴在地上,背上的剧痛让我几乎喘不过气。我看着陈建国。
陈建国,你真的要这么绝?他别过脸,不敢与我对视。是你逼我的。白露走过来,
用她那尖细的高跟鞋鞋跟,轻轻踢了踢我的缝纫机。建国,这破烂玩意儿还留着干嘛?
碍眼。扔出去吧。陈建国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泄口。他上前一步,抓住缝纫机的边缘,
用力往外拖。不!我发出嘶哑的尖叫,死死抱住机器的底座。冰冷的铁疙瘩,
是我此刻唯一的依靠。放手!他低吼。我不放!这是我妈留给我的!陈建国,
你砸了它,我跟你拼命!我的反抗,在他眼里成了最后的笑话。他松开缝纫机,
转而抓住我的胳膊,一把将我从地上拽起来。力道之大,让我的骨头都在作响。林素,
滚出去。他指着门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这里不欢迎你。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这是我的家!你的家?他冷笑。房本上写的是我的名字,什么时候成你的家了?
你不过是暂时住在这里的租客!租客。我为这个家操持了三年,到头来,只是一个租客。
他不再废话,拽着我就往外走。张翠花在后面推搡着我。快滚!看见你就晦气!
我被他们母子俩连推带搡,推出了裁缝铺的门。冬日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我的脸上。
我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陈建国转身,从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包袱,扔在我脚下。
那是我所有的衣服。砰的一声。裁缝铺的门,在我面前重重关上。
我听见里面传来白露娇媚的笑声,还有张翠花数钱的欢呼声。一门之隔,两个世界。
我的世界,塌了。4我站在胡同口,寒风灌进我的衣领。天色渐渐暗下来,
零星的雪花开始飘落。我无处可去。我的娘家早已没人,这个城市里,我唯一的亲人,
刚刚把我扫地出门。小腹的坠痛越来越明显。我扶着墙,慢慢蹲下身子。孩子。我还有孩子。
我不能倒下。我挣扎着站起来,想去敲响邻居的门,借点钱,至少找个招待所住下。
可我的手刚抬起来,就看到陈建国和白露从铺子里走了出来。陈建国换了一身衣服,
不是我做的那件。他小心翼翼地扶着白露,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张翠花跟在后面,
手里提着那罐进口奶粉,满脸谄媚。白小姐,您慢点。建国,好好送送白小姐。
他们从我身边走过,没有一个人看我一眼。我就像路边的一块石头,一团垃圾。
白露走到我面前时,停下了脚步。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恶毒的笑。
忘了告诉你。我怀孕了。建国说,等孩子生下来,就让我当这个家的女主人。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怀孕了?那罐奶粉……原来不是给我的孩子准备的。是从一开始,
就不是。陈建国拉了拉白露。露露,跟她说这些干什么,我们走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心虚。白露却不依不饶。我就是要告诉她。让她知道,
自己输得有多彻底。她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做的衣服,
手艺再好又怎么样?还不是给我穿的男人做的嫁衣?哦,不对,连嫁衣都算不上,
顶多算件……破烂货。她说完,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挽着陈建国的手臂,扬长而去。
张翠花经过我身边时,还朝我脚边啐了一口。不下蛋的鸡,活该!他们三个人的背影,
消失在胡同的尽头。我再也支撑不住,身体顺着墙壁滑落。小腹的疼痛,突然变得尖锐无比。
一股热流,从我腿间涌出。我低下头。鲜红的血,染红了我灰色的裤子,在洁白的雪地上,
开出刺目的花。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要没了!巨大的恐慌和绝望将我吞没。我伸出手,
想要求救,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意识在一点点抽离。就在我快要陷入黑暗时,
一双锃亮的黑色皮鞋,停在了我的面前。5林小姐?
一道温润又带着几分急切的男声在我头顶响起。我努力睁开眼,视线里的人影模糊不清。
救……救我的孩子……这是我昏过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再次醒来时,
我躺在一间干净明亮的病房里。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在给我换吊瓶。你醒了?医生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
你流产了,失血过多,幸好送来得及时,不然大人也很危险。流产了。我的孩子,没了。
那个我期待了三个月,还没来得及感受他心跳的小生命,就这么没了。眼泪无声地滑落,
浸湿了枕头。心,空了一大块,比被陈建国抛弃时还要痛。医生叹了口气。姑娘,
身体要紧,你还年轻,孩子以后还会有。你丈夫在外面,让他进来陪陪你吧。丈夫?
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没有丈夫。医生愣了一下,没再多问,转身出去了。
病房的门被推开。走进来的是一个穿着得体西装的男人,三十岁上下,文质彬彬。
是那双皮鞋的主人。林小姐,你感觉怎么样?他把一个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
我想起来了。他是宋启明,港商宋夫人身边的助理。上个月,宋夫人路过我的裁缝铺,
被我挂在橱窗里的一件旗袍吸引,进来坐了很久。她很欣赏我的手艺,
说我的盘金绣是难得一见的绝活。临走时,是这位宋先生留下了联系方式,
说宋夫人有意向跟我长期合作。只是我还没来得及联系他,就出了这档子事。宋先生?
怎么是您?我挣扎着想坐起来。别动。他按住我的肩膀。我正好来这边办事,
看到你晕倒在路边,就把你送过来了。他拧开保温桶的盖子,一股鸡汤的香味飘了出来。
医生说你需要补补,我让饭店炖的。他把汤倒进碗里,递给我。我没有接。宋先生,
谢谢您,医药费……等我出院了,一定会还给您。我现在身无分文,
说这话自己都觉得心虚。宋启明像是看穿了我的窘迫。医药费我已经垫付了,你不用担心。
宋夫人很欣赏你,她说,有才华的人,不应该被埋没。他顿了顿,继续说。林小姐,
如果你愿意,宋夫人想聘请你,去她的服装公司担任首席设计师。首席设计师?
我一个胡同里的小裁缝?为什么是我?因为你的手艺,独一无二。宋启明说。
宋夫人准备在内地开创一个高端服装品牌,主打中式元素。你的盘金绣,
就是我们最需要的核心技术。他看着我,目光真诚。当然,这只是一个初步的意向,
你可以慢慢考虑。眼下,最重要的是养好身体。我捧着那碗温热的鸡汤,
心里五味杂陈。在我人生最黑暗的时刻,是素不相识的人,向我递来了橄榄枝。
而我最亲近的人,却把我推入了深渊。我一口一口地喝着鸡汤,把眼泪也一起吞进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