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故人归

他是镇北王府唯一的嫡子，因早产体弱，老王爷与王妃视若眼珠，这般泼天的富贵与荣宠，让他自小就觉得，世间万物只要他想，便没有得不到的。

是以弱冠那年，他在冰河里救起了落水的沈清婉，惊鸿一瞥一见倾心，便用了雷霆手段逼着沈家点了头，强娶了她。

大婚后，谢珏才知晓她心里有个放不下的青梅竹马陆子轩，于是他开始针对陆子轩，先是在诗会上毁了陆子轩扬名的字画，后来又买通说书人将他家道中落的际遇编排成甚至不堪入耳的段子，再到这次暗中以此人私通外敌的罪名递了折子。

整整两日，沈清婉在书房外跪断了腿也没能求得王爷开恩。

她忍无可忍，终于闯进了他的书房。

“你闹够了吗？”她字字如冰，“子轩做错了什么？你有什么怨气冲我来。”

“冲你来？”谢珏笑了，眼底却是一片森寒，“沈清婉，你搞清楚，我才是你的夫君，陆子轩什么都没错，错的是你心里装着他。”

他扬起下巴，满是傲气：“别忘了，这条命，是本世子的。”

话音未落，沈清婉蓦地拔出桌案上的裁纸金刀，眼都不眨地扎进心口，鲜血瞬间染红了素衣。

她的脸色如窗外积雪般惨白，却还是哑着嗓子问：“我把这条命给你，够不够？”谢珏僵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冻结。

见他不语，沈清婉拔出刀，作势要扎第二下，他这才回过神，疯了般扑过去按住伤口：“你疯了！”滚烫的血从他颤抖的指缝溢出，眼泪不知何时已砸落下来。

沈清婉失去意识向后倒去，谢珏接不住她，两人一同重重摔在地上。

后背狠狠撞上紫檀桌角，疼得他眼前发黑，可手上死死捂着她的伤口不敢松半分。

“来人！传太医！快！”王府回廊的风灯明明灭灭。

内室里灯火通明，太医已经忙活了两个时辰。

沈母闻讯赶来，一巴掌狠狠甩在谢珏脸上。

“你究竟要把清婉逼到什么份上才肯罢休？”沈母的声音因盛怒而发颤，“非要看她死在你面前你才甘心是不是！”谢珏慢慢转过头，脸颊火辣辣地疼，可他没管，只低头看自己的手，掌纹里全是沈清婉的血。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明明最开始，他只是想让她多看他一眼，多在意他一分而已。

七年前那场十里红妆，京城人人艳羡，可洞房花烛夜，沈清婉丢下一句“妾身子不适”便和衣睡在了榻边；她在王府与他父母应对得体，私下里却视他如无物，同桌用膳时更是惜字如金；他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她请来最好的郎中，却连一勺药都不肯亲自喂；生辰礼永远是库房里最名贵的孤本古籍，却从未经过她的手挑选，但他告诉自己：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耗。

直到五年前，陆子轩游学归京，带回一个身世成谜的男童。

沈清婉丢下他去城门口相迎，探子将消息报来，那晚他砸了满屋的瓷器，沈清婉回来时满地狼藉。

她只是淡淡扫了一眼，然后唤人：“让管家明日重新置办便是。”

平静得让人绝望。

后来陆子轩开了琴馆，她暗中资助；陆子轩染病，她衣不解带去庙里祈福；陆子轩生辰，她会亲自研磨作画，附上簪花小楷的信笺。

谢珏都看在眼里，嫉妒发狂，于是他开始变本加厉地为难陆子轩。

直到今日。

也许，从一开始他就错了，他以为只要权势够大、爱得够深，就能把冰捂热，可人心不一样，沈清婉是个完美的世子妃，她操持中馈，记住所有宗亲的寿辰，挑不出半分错处，但也仅此而已。

“好。”

谢珏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我放过她。”

老王妃愣住了，似是没听清：“你说什么？”谢珏抬头，眸光死寂：“我会给沈清婉休书，如你们所愿。”

他说完，没再看众人的神情，转身出了院子。

回廊尽头，陆子轩正匆匆赶来，一身布衣更显清瘦，一眼撞见他，顿时停住，局促地行礼。

“世子爷，清婉……世子妃的贴身丫鬟不知所措，便让人去请了我……”他低咳两声，“您若介意，草民这就走。”

谢珏的脚步顿了一下，她连与他多说一句都嫌累，命悬一线时丫鬟想到的依靠却是陆子轩。

但这次，他没怒没骂，只是从陆子轩身边擦肩而过：“不必，你进去好生照看她。”

走出王府大门时，夜色已深如墨，他没让人备马，独自沿着长街漫无目的地走。

京城很大，他竟觉天下之大无处可去。

不知不觉，竟走回了别院，正厅的灯还亮着。

谢珏推门进去，父王正与几位幕僚议事，见他一身血污地回来，都惊得站了起来。

“珏儿？你这是......”老王妃快步上前，一眼瞧见他脸上的指印，声音都变了，“谁敢动你？沈家那个丫头呢？”老王爷也沉下脸：“我这就让沈家给个交代！”“不用了。”

谢珏拦住父亲，“父王，我准备写休书了。”

厅内瞬间死寂。

老王爷沉默良久才开口：“真想好了？”“嗯。”

“那就和离。”

老王爷拍了拍他的肩，“父王征战半生，就是为了让我儿活得恣意，不必受这份窝囊气。”

谢珏看着父亲不再挺拔的脊背，鼻尖泛酸。

余光却瞥见案几上摊开的几份奏折和密信，他拿起来，一页页翻过，指尖渐渐发凉。

军饷被扣，粮草迟滞，父王试图与沈家背后的文官集团和解，但对方的条件是削去王府的兵权。

难怪，难怪这么晚了灯还亮着。

谢珏闭了闭眼：“沈清婉在刻意为难你们……”父亲故作轻松地笑笑：“没那么严重，朝堂上这点风浪，父王顶得住。”

那些密密麻麻的弹劾与刁难，字字如刀。

大婚时，满京都说沈家高攀，王府怕她面子上过不去，这些年不遗余力地提携沈家子弟。

沈氏一族在朝中站稳脚跟，没想到羽翼丰满后的第一刀，就是挥向对他有恩的王府。

二老怕他难做，从来只字不提。

父亲鬓边的白发，藏着他这些年视而不见的疲惫与忧虑。

为了他这场强求的姻缘，父母赔上了多少尊严，咽下多少暗亏，又在背后为他挡了多少明枪暗箭？幸好，还来得及。

他深吸一口气：“父王，对不起，是儿子不孝，以后不会了。”

这一夜，谢珏彻夜未眠。

他坐在案前，将那些被他忽视的家族账目和军务文书一份份看完，将他荒废的岁月一点点补回来。

两日后，沈清婉转醒，谢珏带着写好的和离书去了厢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