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大娘子手里那串念珠都快掐出火星子了,嘴里嘟囔着“阿弥陀佛”,
转头就对身后的家丁使了个眼色:“那丫头在义庄待久了,身上邪气重,乱棍打死,
也算全了她的清白。”她那宝贝儿子尤宝才,正流着哈喇子在一旁嘿嘿傻笑,
手里抓着个鸡腿,指着那口黑漆漆的棺材喊:“娘,我要那个纸糊的小娘子陪我睡觉!
”谁也没瞧见,那义庄深处,一个穿着粗布短打、袖子挽到胳肢窝的少女,
正往纸人眼睛上戳最后一点朱砂。她冷笑一声,
手里的剔骨刀在磨刀石上蹭得火星四溅:“老虔婆,想让老娘冲喜?行啊,
老娘这就扎个百八十个‘好大儿’,送去给你家祖坟开个堂会!
”1这义庄建在乱坟岗子边上,终年透着股子钻骨头的凉气。翟烈儿正蹲在地上,
手里攥着根细竹篾子,正给一个半人高的纸人扎骨架。她这双手,生得细长,
指节上却带着常年干活留下的老茧。“刺啦”一声,她扯下一块白纸,用浆糊抹匀了,
往竹架子上一贴。“我说老张头,你生前就爱看隔壁王寡妇洗澡,
这死后我给你扎个丰满点的,省得你在下面寂寞得去抠阎王爷的脚底板。
”翟烈儿对着那还没糊脸的纸人,自言自语地吐槽着。
这便是她的“大词小用”——把扎纸活计当成“重塑六道轮回”的宏大工程。正忙活着,
义庄那扇破烂不堪、风一吹就嘎吱乱响的大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进门的是尤府的管家,姓赖,生得一副尖嘴猴腮样,偏要穿一身绸缎,
活像个偷了人衣服的黄鼠狼。“哎哟,我的三小姐,您怎么还在这死人堆里待着呢?
”赖管家捂着鼻子,一脸嫌恶地挥着手里的帕子,“大娘子发了慈悲,说您在外面受苦了,
特意备了轿子,接您回去给宝才少爷冲喜呢。”翟烈儿头也没抬,
手里的剔骨刀在纸人的脖颈处虚虚一划,冷笑道:“冲喜?尤宝才那脑壳里装的全是浆糊,
冲了喜就能变出脑仁来?我看是大娘子念经念得脑子发了霉,
想找个人去给她那宝贝儿子当垫脚石吧。”赖管家脸色一变,阴沉沉地道:“三小姐,
这可是大娘子的恩典。您要是识相,就乖乖上轿。
要是不识相……”他身后闪出四个膀大腰圆的家丁,个个手里拎着水火棍,那架势,
活像是要搞一场“围剿乱臣贼子”的决战。翟烈儿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顺手抄起那把杀猪刀,在手里掂了掂。“恩典?这恩典太重,老娘怕压折了腰。
”她指着满屋子的纸人,笑得贱兮兮的,“瞧见没?这些都是我给尤家准备的‘陪嫁’。
赖管家,你要是急着投胎,我不介意现在就给你扎个轿子,送你上西天取经。
”赖管家气得浑身乱颤,指着翟烈儿喊道:“反了!反了!给我拿下!”四个家丁一拥而上。
翟烈儿身形一晃,像条泥鳅似的钻到了纸人堆里。她一边躲,一边嘴里还不闲着:“哎呀,
这可是‘尤府第一届武林大会’啊!你们四个打我一个,这叫‘四圣围攻光明顶’吗?
也不嫌臊得慌!”话音未落,她手里的剔骨刀猛地往后一戳,正中一个家丁的大腿。
那家丁惨叫一声,当场表演了一个“平地摔跤”翟烈儿趁机跳上一口空棺材,
居高临下地看着赖管家:“回去告诉那老虔婆,轿子我上,但这喜能不能冲成,
得看她家祖坟冒的是青烟还是黑烟!”2轿子确实来了,不过不是什么红绸大轿,
而是一顶透着霉味的青布小轿。翟烈儿坐在轿子里,怀里抱着她那把杀猪刀,
手里还攥着几个没点睛的小纸人。轿子外头,赖管家骑着头瘦驴,一脸得意地哼着小曲。
他寻思着,只要到了前面的黑风林,就把这丫头往林子里一扔,伪装成被山贼劫杀的假象,
这差事就算圆满了。翟烈儿在轿子里翻了个白眼。她能不知道这帮人的心思?这哪是接亲,
这是“千里送人头,礼轻情意重”啊。“我说赖管家,你这驴走得比王八还慢,
是不是昨晚在哪个窑姐儿肚皮上把力气用光了?”翟烈儿掀开轿帘,扯着嗓子喊了一句。
赖管家差点从驴背上栽下来,回头骂道:“闭嘴!你个没教养的野丫头!”“教养?
那玩意儿能吃吗?”翟烈儿嘿嘿一笑,手指飞快地动着,给手里的小纸人点上了朱砂。
到了黑风林,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林子里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老鸦叫。“停轿!
”赖管家猛地勒住驴,眼里闪过一丝狠戾。四个家丁围了上来,手里都亮出了明晃晃的刀子。
“三小姐,对不住了,大娘子说了,您这命格太硬,克夫,还是早点下去陪老太爷吧。
”赖管家狞笑着。翟烈儿慢悠悠地从轿子里走出来,伸了个懒腰。“哎呀,
这‘黑风林伏击战’终于开始了?我还以为你们要憋到龙门客栈呢。
”她从怀里掏出那几个点好睛的纸人,往地上一扔。“急急如律令,纸人开路,鬼神避让!
”她装模作样地念了一句。说来也怪,那几个纸人落地之后,竟然迎风便长,
眨眼间变成了常人大小,脸上那抹朱砂红得刺眼,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家丁们吓得魂飞魄散,手里的刀都拿不稳了。“鬼……鬼啊!
”翟烈儿趁乱一刀劈开赖管家的驴屁股,那驴受了惊,载着赖管家疯了似的往林子深处窜去。
“赖管家,祝你‘单骑闯关’成功啊!”翟烈儿大笑一声,拍了拍手,对着剩下的家丁道,
“行了,别愣着了,抬轿子!咱们去龙门客栈吃顿好的,这叫‘战略性转移’,懂吗?
”家丁们哪敢不从,一个个抖得跟筛糠似的,抬起轿子一路小跑。龙门客栈这地方,
方圆百里唯一能落脚的地儿。翟烈儿进门的时候,客栈里已经坐了不少人。
有背着大剑的江湖客,有蒙着面纱的神秘女子,还有几个一看就是官差打扮的汉子。这气氛,
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翟烈儿大摇大摆地走到大厅中央,一脚踩在长凳上,
杀猪刀往桌上一拍。“老板娘,来两斤熟牛肉,一壶烧刀子!再给老娘准备个上好的房间,
要那种能看见月亮,又方便逃命的!”柜台后面,
一个穿着火红肚兜、外罩蝉翼纱裙的女子抬起头。她生得极美,
眼角眉梢都透着股子泼辣劲儿,正是老板娘金飒娘。金飒娘吐掉嘴里的瓜子壳,
斜眼看着翟烈儿:“小姑娘,这龙门客栈可不是过家家的地方。瞧见那些人没?
个个都是为了那张‘绝世藏宝图’来的。你这细皮嫩肉的,就不怕被他们连皮带骨给吞了?
”翟烈儿嘿嘿一笑,从怀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在手里晃了晃:“藏宝图?
你是说这玩意儿吗?”客栈里瞬间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盯向翟烈儿手里的纸。“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啊?
”翟烈儿把纸往怀里一塞,顺手用杀猪刀在自己面前的桌子上划了一道深深的痕迹。
“都给老娘听好了,这道线就是‘三八线’。谁要是敢跨过来一步,老娘就让他知道,
什么叫‘血溅五步,伏尸二人’!”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冷哼一声,
站起身来:“小丫头片子,毛都没长齐,也敢在这儿叫阵?把图交出来,大爷饶你不死!
”他跨过那道线,伸手就朝翟烈儿抓去。翟烈儿连眼皮都没抬,手里的杀猪刀化作一道寒光。
“啊!”壮汉的一根手指头齐根而断。“哎呀,不好意思,手滑了。
”翟烈儿一脸无辜地看着他,“这叫‘局部战争冲突’,是你先挑起的,不怪我。
”金飒娘在一旁看得美目流转,娇笑道:“有意思,真有意思。这丫头,我喜欢。
”3半夜时分,客栈外头突然传来了密集的马蹄声。翟烈儿正躺在屋顶上数星星,
顺便吐槽这客栈的瓦片硌得慌。“阿弥陀佛,烈儿,你这孩子怎么如此顽劣,竟敢打伤家丁,
私自潜逃?”一道温婉却冰冷的声音在客栈外响起。翟烈儿翻身坐起,
只见尤大娘子坐在一辆豪华的马车上,手里掐着念珠,身后跟着几十个全副武装的私兵。
“哟,大娘子,您这‘御驾亲征’的规模不小啊。”翟烈儿蹲在房檐边上,居高临下地喊道,
“为了抓我这么个扎纸的,您连压箱底的私兵都带出来了?这叫‘杀鸡用牛刀’,
还是‘大炮打蚊子’啊?”尤大娘子抬起头,脸上挂着慈悲的笑,眼里却全是杀机:“烈儿,
你偷了府里的藏宝图,那是尤家的命脉。只要你交出来,随我回去给宝才冲喜,
我便在佛前为你求情,饶你一命。”“藏宝图?你是说那张画着你家祖坟风水,
其实是张擦屁股纸的东西?”翟烈儿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当着众人的面,撕拉一声,
撕成了两半。“哎呀,‘国家一级文物’毁了,大娘子,您是不是心疼得想去撞墙啊?
”尤大娘子脸上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了,她猛地站起身,厉声道:“放火!
这客栈里的人都与她同谋,一个不留!”私兵们纷纷点燃火把,往客栈里扔去。
客栈里的江湖客们顿时炸了锅。“尤大娘子,你疯了!我们可是为了藏宝图来的!
”“管你们为了什么,挡了我儿的路,都得死!”尤大娘子一边念着“往生咒”,一边下令。
翟烈儿看着下面乱成一团,嘴里啧啧有声:“瞧瞧,这演技,这‘佛口蛇心’的功底,
不去唱大戏真是可惜了。这简直是‘古代版纵火犯的自我修养’啊!”客栈里浓烟滚滚,
火光冲天。金飒娘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巨大的铁扇子,猛地一扇,竟把火势扇偏了几分。
“尤大娘子,在老娘的地盘撒野,你还嫩了点!”金飒娘娇喝一声,“小的们,
上‘控场神水’!”几个伙计抬着几大坛子酒冲了出来,往人群里一泼。那酒味儿极冲,
闻一下就让人头晕脑胀。“这是老娘特制的‘断肠散’,闻了没劲儿,喝了没命!
”金飒娘笑得风骚泼辣。私兵们顿时倒了一片。翟烈儿见状,从屋顶上一跃而下,
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几十个小纸人。“大娘子,您不是爱念经吗?
我送几个‘金刚护法’给您解解闷!”她咬破舌尖,一口真阳涎喷在纸人上。
那些纸人像是活了一般,在浓烟中穿梭,有的抱住私兵的腿,有的直接往人脸上糊。“哎呀,
这位大哥,别乱动,这叫‘纸人缠身,魂飞魄散’,是咱们义庄的最高礼仪。
”翟烈儿一边挥舞着杀猪刀,一边在人群中穿梭,嘴里还不忘吐槽。
尤大娘子看着自己的私兵被一群纸人搞得狼狈不堪,气得浑身发抖,手里的念珠都扯断了,
珠子掉了一地。“翟烈儿!你这个妖女!”“妖女?承蒙夸奖。
”翟烈儿一刀劈开一个冲上来的私兵,笑得灿烂,“这叫‘反派死于话多,主角强于扎纸’。
大娘子,您的‘冲喜大计’看来是要变成‘全家丧礼’了。”就在这时,
客栈二楼突然传来一声巨响,一个黑影破窗而出,手里抓着一个木匣子,
大喊道:“图在我这儿!”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翟烈儿眼珠一转,
暗骂一声:“妈的,这‘剧本杀’还有隐藏情节?”她身形一动,也跟着追了上去。客栈内,
火光、毒酒、纸人、混战,交织成一幅荒诞又血腥的画卷。尤大娘子站在火光中,
脸色阴沉得可怕,她盯着翟烈儿消失的方向,低声咒骂了一句。而翟烈儿,正提着杀猪刀,
在夜色中狂奔,嘴里嘟囔着:“想跑?问过老娘手里的刀没有?这可是‘跨国追捕’,
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且说那日午后,苏府后园子里的垂丝海棠正开得如火如荼,
红艳欲滴,映得那一汪碧水也带了几分脂粉气。那碧梧院里的大丫鬟翠翘,正低着头,
手里捧着个描金红漆的托盘,轻手轻脚地顺着那曲折回廊往里走。
托盘上盖着一方雪白的丝帕,帕子底下隐约显露出几分墨色来。她进了明间,
只见案上焚着一鼎百合香,那烟袅袅地升腾起来,绕在那扇沉香木嵌玉石的屏风周围,
经久不散。苏婉正斜倚在那张花梨木攒接的贵妃榻上,手里攥着一把缂丝折扇,眼皮子微垂,
好似在假寐,又好似在思忖着什么不得开解的心事。翠翘走近了,压低了嗓子,
悄声唤道:“姑娘,那厢送信来了。”苏婉听得这声,羽睫轻颤,
那双澄澈如秋水的眸子猛地睁开,里头飞快地闪过一丝惊疑。她坐起身来,
将那柄折扇搁在一旁,伸出纤纤玉指,挑开了那方丝帕。
帕子底下躺着一封用火漆封得死死的信笺,上头并无署名,只绘着一朵极淡的梅花。
苏婉的指尖微微有些发冷,她拆开了信,只看了几眼,面色便瞬时变得惨白,
那薄薄的信纸在她指间扑簌簌地抖着,好似经不起半点风浪的枯叶。“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翠翘瞧着不对,忙上前扶住她的肩膀,急切地问道,“莫非是那边出了什么岔子?
”苏婉深吸了一口气,硬生生将那翻涌的意绪压了下去,转头看向窗外,
声音里透着几分孤注一掷的冷冽:“大局已定,多说无益。你去把那件月白色的斗篷取来,
随我去老祖宗那儿请安。”翠翘愣了一愣,心下虽有万般疑虑,却也不敢多言,
只得应声去了。不多时,苏婉便换上了那件素雅的斗篷,周身不着一根金银簪饰,
只在发髻上插了一根通体莹润的白玉簪。她领着翠翘,穿过了那道垂花门,
往贾母所居的荣庆堂走去。一路上,只见那些小丫头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处,见了苏婉,
皆是敛声屏气,躬身行礼,待她走远了,才敢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苏婉虽听不真切,
却也知道定是那起子嚼舌根的在混传些什么。到了荣庆堂,只见厅内已是坐满了人。
正中间的罗汉榻上,坐着年岁已高却依旧精神矍铄的苏老夫人。
她穿着一件大红底子缂丝百蝶穿花的夹袄,手里端着一盏青花瓷的茶盅,
正听着底下的二夫人王氏说着话。苏婉进了屋,依着规矩,先是跪下行了大礼,
声音清润地道:“婉儿给老祖宗请安,愿老祖宗福寿安康。”老夫人抬眼瞧了瞧她,
见她这身素净的打扮,眼底划过一丝深意,略微抬了抬手,道:“起来吧,赐座。
”苏婉谢了恩,在末位的杌子上虚虚地坐了。那王氏斜睨了苏婉一眼,手里搅着帕子,
皮笑肉不笑地开了口:“哟,婉丫头今儿个是怎么了?这春日里正红火,
你倒穿得像个带孝的似的,没得冲撞了老太太的喜气。”此言一出,
满屋子的嫔妃、妯娌皆是掩面而笑,神色各异。苏婉却不恼,只是微微欠身,
答道:“回二婶娘的话,婉儿昨夜梦见了亡母,梦中母亲叮嘱,做人需守本分,忌奢靡。
婉儿心中感怀,这才换了这身素衣,以表怀念,想必老祖宗定能体恤婉儿这一片赤诚孝心。
”老夫人闻言,点了点头,叹道:“难为你有这份心。你母亲去得早,这些年在府里,
你受委屈了。”王氏见老太太护着她,冷哼了一声,却也不好再说什么。正说着,
只听外头小丫头报道:“大爷回来了!”话音刚落,
只见一个身着锦衣卫飞鱼服、腰悬绣春刀的年轻男子大步跨了进来。
此人正是苏府的长房长孙,苏承泽。他面如冠玉,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子散不去的戾气。
他进屋后,先是给老夫人请了安,随后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苏婉身上。
那目光犀利如刃,竟让苏婉下意识地缩了缩袖中的手。“老祖宗,孙儿此次回京,
是奉了圣旨,来拿一桩要案的干系人。”苏承泽声如洪钟,
震得屋檐上的尘土好似都要落了下来。屋内众人皆是一惊。老夫人放下茶盅,
神色凝重地问道:“什么要案?竟闹到了咱们府里?”苏承泽从怀中掏出一卷黄绫文书,
冷声道:“内务府库银走私一案,涉案金额巨大。据查,有一笔三十万两的赃款,
经由苏府的名义,汇往了江南织造府。”此言一出,王氏吓得险些从椅子上跌了下来,
老夫人的脸色也是瞬间阴沉得吓人。苏承泽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苏婉,
一字一顿地说道:“而经办此事的私印,正是三妹妹房里丢失的那枚青田石印章。
”苏婉心中“咯噔”一下,终于明白了信中所谓的“大局已定”是何意。这是一个局,
一个要将她、将整个苏府推入万劫不复之地的死局。她稳了稳心神,缓缓站起身,
对上苏承泽那双冰冷的眸子,神色坦然地道:“大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婉儿虽是一介女流,却也知道忠君爱国的道理。那印章确实在半月前便已丢失,
婉儿曾向二婶娘报备过,怎的如今竟成了证物?”王氏一听,忙跳脚道:“你胡说!
你什么时候跟我说过?老太太,您瞧瞧,这丫头竟学会血口喷人了!
”老夫人重重地一拍桌子,怒道:“够了!都给我住嘴!”屋内顿时鸦雀无声。
老夫人看向苏承泽,沉声道:“泽儿,你既是办差,便依法办事。
但若有人想借机陷害苏家的骨肉,老婆子我虽然老了,这根拐杖却还打得动人!
”苏承泽微微欠身,低头道:“孙儿自当秉公分明。来人,请三姑娘回房,严加看管,
在案情查清之前,不得踏出房门半步!”苏婉看着那两个面无表情的锦衣卫走上前来,
心中泛起一阵苦涩。她知道,这只是个开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这苏府的深宅大院,
怕是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了。翠翘吓得直哭,苏婉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莫要惊慌。
她转身,看着那些曾经对她嘘寒问暖、如今却满眼幸灾乐祸的亲人们,
嘴角竟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冷笑。且看这场大戏,究竟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苏婉被带回了碧梧院。院子门口加派了岗哨,那些平时爱凑热闹的婆子丫头们,
此刻都躲得远远的,生怕沾染上半点晦气。屋子里,百合香已经燃尽了,
冷冰冰的香灰落了一地。苏婉坐在窗前,看着夕阳残照,
将院里那株海棠映得如残血般惊心动魄。“姑娘,咱们现在该怎么办?”翠翘一边抹着眼泪,
一边将那封信死死地藏在怀里,“大爷他……他怎么能这么狠心?”苏婉自嘲地笑了笑,
道:“狠心?在权力面前,亲情不过是垫脚石罢了。他想往上爬,自然要找个替死鬼,
而我这个无父无母的长房嫡女,正是最好的人选。”她站起身,走到博古架前,
轻轻转动了一下那只不起眼的青花缠枝莲纹瓶。只听“咔嗒”一声,
书架后竟露出了一个暗格。苏婉从暗格里取出一个雕工精美的檀木匣子,打开看时,
里头静静地躺着一枚跟她丢失的那枚一模一样的青田石印章。
翠翘惊得张大了嘴:“这……这印章不是被偷了吗?”苏婉冷冷地道:“丢了的是真的,
我手里这个,也是真的。只不过,一枚是我父亲留给我的,另一枚,
是当年太子殿下亲手刻就,送给我母亲的。”这个秘密,连苏老太太都不知情。苏婉深知,
这枚印章既是她的保命符,也是引来杀身之祸的根源。“翠翘,你记住,今晚无论发生什么,
你都不要出声。”苏婉神色凝重地分咐道,“把这个匣子埋在后院那棵枯井旁的海棠树下,
若我有个三长两短,你便带着它,去找那个人。”“姑娘……”翠翘已是泣不成声。入夜,
月黑风高。碧梧院里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苏婉熄了灯,端坐在桌前,
手里紧紧地捏着一枚毒针。忽然,窗外划过一道黑影,紧接着,门栓被人用利刃拨开。
一个身着夜行衣的刺客轻巧地翻入室内,手中的短剑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
他一步步逼近床榻,见帐幔低垂,眼中闪过一丝狠戾,猛地挥剑刺去。然而,
剑锋入肉的感觉并未传来。“阁下是在找我吗?”苏婉的声音在他背后冰冷地响起。
刺客猛地转身,只见苏婉正站在屏风影里,手中捏着一个古怪的铁匣子。那是唐门的暗器,
暴雨梨花针。“你……你怎么会有这种东西?”刺客的声音沙哑,显然是刻意压低了。
苏婉冷笑一声:“这苏府里藏着的秘密,比你想象中要多得多。说,是谁派你来的?
是大哥哥,还是二婶娘?”刺客冷哼一声,不发一言,再次欺身而上。苏婉正欲扣动扳机,
却听外头传来一阵喧闹声。“抓刺客!快抓刺客!”苏承泽带着人马,
竟在这个时候闯了进来。那刺客见势不妙,虚晃一招,震开了窗棂,飞身而出。
苏承泽带人冲进屋内,见苏婉安然无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扫了一眼屋内的狼藉,
又看了看苏婉手中的暗器,沉声道:“三妹妹好手段,竟连江湖上的玩意儿都能弄到手。
”苏婉收起暗器,神色如常地道:“大哥来得真是巧。若不是大哥及时赶到,
小妹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苏承泽冷哼道:“那刺客定是为了那枚印章而来。三妹妹,
若你识趣,就把真相交出来,免得再遭皮肉之苦。”苏婉看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大哥,
有些真相,你是承担不起的。”这一夜,苏府注定无眠。第二天一早,
一个更惊人的消息在府里传开了。苏老太太病倒了。据说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密辛,
急火攻心,当场便昏死过去。王氏带着人在荣庆堂外跪了一地,哭天喊地,好不热闹。
苏婉站在碧梧院的廊下,听着那隐隐约约的哭声,心中只觉得一阵凄凉。这个家,
终究是要散了。她招来翠翘,附耳叮嘱了几句。翠翘面色凝重,点了点头,
趁着众人都在忙乱之际,悄悄溜出了后门。且说那苏承泽,
此刻正在书房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手里拿着那卷文书,原本胜券在握的脸上,
此刻布满了冷汗。因为他刚接到密报,那个所谓的“干系人”,
在锦衣卫的牢房里离奇身亡了。而且,死前留下了一封血书,
指名道姓地说是受了苏家大爷的指使,才敢监守自盗。“混账!一群饭桶!
”苏承泽气得将砚台摔得粉碎。他本想借着此案铲除异己,顺便立个大功,
却没想到自己竟成了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弃子。“来人!备马!我要进宫!”他大喊着,
却发现平日里随传随到的随从们,此刻竟没有一个应答。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
苏婉披着那件月白色的斗篷,逆着光,步履稳健地走了进来。她的手里,
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大哥,喝杯茶,降降火。”她的声音轻柔,
却带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苏承泽惊恐地看着她:“你……你怎么出来的?
那些守卫呢?”苏婉放下茶杯,淡淡地道:“大哥,这世上没有钱办不到的事。
你那些锦衣卫的兄弟,好像对你的所作所为,也并不怎么赞同。”她走近了,
在苏承泽耳边低语道:“你以为你背后的那位主子会保你?别傻了,
他现在正忙着撇清干系呢。那封血书,就是他送给你的‘谢礼’。”苏承泽瘫坐在椅子上,
面如死灰。“你……你到底想要什么?”苏婉从袖中取出那枚真正的青田石印章,
在他眼前晃了晃。“我要你,把当年陷害我父亲的人,一个不留地供出来。
”苏承泽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他终于明白,原来从一开始,
这个看起来弱不禁风的小妹,才是隐藏得最深的黄雀。这苏府的天,终于是要变了。
且说那苏婉从苏承泽书房中走出时,外头已是细雨霏霏。雨丝打在海棠花瓣上,
溅起一层薄薄的烟水气。她并未直接回碧梧院,而是转身去了府中最偏僻的一处柴房。
柴房门口,两个心腹婆子正守着,见苏婉来了,忙垂手让路。苏婉推开沉重的门,
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内的草席上,蜷缩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正是昨夜那个潜入她房中的刺客。那刺客听见动静,吃力地抬起头,
露出一张苍白却极其俊朗的脸。“你杀了我吧。”刺客的声音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苏婉缓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中竟隐隐带着一丝悲悯。“秦子瞻,
你以为你死了,你那被充军的老父和幼弟,就能活命了吗?”刺客的身子猛地一僵,
双眼骤然充血,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苏婉弯下腰,
从怀中取出一瓶上好的金疮药,随手丢在他怀里。“我不仅知道你的名字,
还知道当年在塞外,是谁救了你一命。”她俯身在他耳边,
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出了一个惊天的名讳。刺客彻底呆住了,
手中的药瓶险些滑落。“你……你是他的人?”苏婉并未回答,只是转过身,
淡淡地道:“养好伤,十天之内,我要看到江南织造府所有的账册。否则,你知道后果。
”她跨出柴房,雨水打湿了她的裙摆,她却浑然不觉。这局棋,才刚刚落下了最关键的一子。
此刻的苏府,已是一片风声鹤唳。二夫人王氏因为涉嫌私通外官,被老夫人勒令在家庙修行,
实则是变相禁锢。苏承泽虽然暂时保住了官位,却被圣上停职反省,
每日里躲在屋里借酒浇愁。整个苏府的大权,
竟莫名其妙地落在了这个平日里最不显山不露水的三姑娘手里。苏婉坐在荣禧堂的主位上,
手里拨弄着那串沉香木念珠,听着底下管事们噤若寒蝉的回禀。“姑娘,那边回话了,
说账册已经在路上,最快明晚便能入京。”苏婉微微合眼,点了点头。“知道了,下去吧。
”待管事走后,苏婉才觉得一阵脱力。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空荡荡的大厅,
心中不仅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反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母亲,您在天之灵,可看清楚了?
”她喃喃自语,眼中闪烁着细碎的泪光。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姑娘,
不好了!宫里来人了!”苏婉心中一凛,猛地站起身。只见一个传旨太监,
领着几个带刀侍卫,正杀气腾腾地往堂内走来。“苏氏婉儿,接旨!”苏婉提裙跪下,
心跳如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苏府长房之女苏婉,慧质兰心,
明辨是非……着即封为长乐郡主,入宫见驾!”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苏婉猛地抬头,
看向那传旨太监,却见那太监正微笑着看着她,那目光里,透着几分熟悉的狡黠。
她顿时明白过来。原来,他也在等着这一天。苏婉接过圣旨,指尖微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