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李二狗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三十四岁，没出过村，没上过班，爹妈养了一辈子。
村里人提起他，都说“那个废物”，他也不恼，翻个身继续睡。爹妈走的那年，
他妈临走前还攥着他手：“狗儿，锅里热着红薯。”他点点头，没哭。下葬那天，
他站在坟前，风吹得他眼睛干涩。回到家，躺回床上，盯着房顶那条裂缝，从下午看到天黑。
肚子咕咕叫起来。他想，饿死算了。第二天，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刺得眼睛生疼。
李二狗睁开眼，但浑身上下哪儿都不对劲。他动不了，准确说，是动弹的幅度特别小，
只能前后滚，左右都转不了。身上还疼，火辣辣的疼，像被砂纸打磨了一整夜。
他努力睁大眼睛。视线特别低，低到能看见地面上的石子、烟头，
还有一滩不知道谁吐的口香糖。前面是一排排圆滚滚的东西，黑的，橡胶的，
带花纹的摩托车轮胎。李二狗愣了足足三分钟。他终于弄明白了一件事：他变成了一个轮胎。
不是人骑在轮胎上，是他本人，李二狗，就是轮胎。他现在正被卡在一辆摩托车的前轮位置，
身上箍着轮毂，脖子上套着气门芯，动弹不得。“我操。”他想喊，但没嘴。他想动，
但没腿。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随着车身微微晃动，像个真正的轮胎那样，安静地待在原地。
也好，李二狗想。就这么消失吧，无声无息的，谁也不知道。二第二天，
李二狗见到了这辆摩托车的车主，是个男的。看样子三十出头，身形消瘦，眼袋能夹死苍蝇，
嘴唇发白，面容透露着疲惫。李二狗只能看见地面，听见声音，感受身上的震动。几天下来，
他摸清了规律。他每天早上六点五十分准时下楼，跨上摩托车，拧钥匙，踹一脚。
踹的是别的地方，李二狗不疼，然后突突突突骑上去，开始一天的通勤。男的叫张一伟，
住六楼，上班在城东的科技园。每天七点准时出发，七点四十到公司，晚上八点半往回走。
运气好七点能走，这个运气好，指的是不加班。张一伟骑车很稳，从不急刹，过坑绕着走，
见井盖就躲。李二狗跟着他，一天下来，身上连道印子都没有。他想，这人还挺爱惜东西。
第十三天早上，张一伟起晚了。六点五十八分他才冲下楼，跨上车，油门拧到底，就往外窜。
李二狗从来没转这么快过，感觉天旋地转，一阵呕吐感袭来，话说轮胎会吐吗？
地上的白线变成一条虚影，石子打着旋儿往后飞，风从他身上刮过去，带起呜呜的声响。
李二狗感觉他的魂儿在后面飞。就在这时，他看见了。正前方，一坨狗屎。新鲜的，
冒着热气，稳稳当当蹲在路中间。李二狗想喊：别过去！但他没嘴。张一伟也没看见，
他正心急赶着往公司去，一只手扶把，一只手举着手机，脑袋歪着，
嘴里念叨：“千万别迟到。”然后，前轮精准地碾上了那坨狗屎。李二狗只觉得身上一软，
一热，一股说不清的气味顺着他的花纹缝隙钻进去，黏糊糊的，甩都甩不掉。“操！
”张一伟骂了一句，低头看轮子。李二狗也低头看自己。狗屎糊了他一身，
从花纹缝里往外溢，黄褐色的，还带着没消化的玉米粒。李二狗感觉不如死了算了，
浑身滂臭。张一伟把车停在路边，找了根树枝，蹲下来刮。他刮得很仔细，一根一根缝地抠，
眉头皱成川字，忍受着新鲜的屎味。“对不住啊兄弟，”他小声嘟囔，“让你受累了。
”李二狗一愣。这是在跟他说话？张一伟又刮了两下，站起来，叹口气：“我这一天天的，
还不如个轮胎。”说完跨上车，继续骑。李二狗看着自己身上没刮干净的狗屎印子，
忽然有点想笑。这人，还挺有意思。三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李二狗渐渐习惯了轮胎的生活。
每天早上六点五十分，张伟下楼，发动，出发。晚上八点半，张伟下班，发动，回家。
周末有时候出门，有时候不出去，就停在楼下，让李二狗看老太太们跳广场舞，
看小孩们跑来跑去。有时候野猫从车底钻过去，尾巴扫过他的花纹。他认识了后轮，
一个话多的家伙。“你是新来的吧？”后轮第一次开口，吓了李二狗一跳。“你会说话？
”“废话，轮胎谁不会说话？就是你们前轮高冷，不爱搭理人。”后轮絮絮叨叨，
“我跟你讲，我跟老张三年了，他这人吧，穷，抠，但对咱们还行。气压从来不打太满，
夏天还给咱们遮阳。”“你运气好，一来就碰上他，不像我以前待过那辆电动车，那家伙，
天天轧钉子，我身上补丁摞补丁。”李二狗听着，没插嘴。后轮说累了，问：“你呢？
以前干啥的？”李二狗沉默了一会儿。“躺着。”“躺着？”后轮不理解，“躺什么？躺枪？
”“躺着。”李二狗说，“躺了三十四年。”后轮没再问了。它大概觉得前轮脑子有病。
四一天张一伟下班晚，快九点才从公司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街上人少车少。
他骑到半路，经过一条没灯的小巷，忽然从路边窜出三个人。染黄毛的，叼烟的，
手里拎着棍子的。张一伟刹住车，一只脚撑地，没动。“兄弟，借点钱花花。”黄毛走过来，
手搭在他车把上。张一伟不说话。李二狗看不见他的脸，但能感觉到他的腿在抖，
随后连带着身体震动。黄毛等了两秒，不耐烦了：“聋了？掏钱！”另外两个围上来，
一个绕到后面，堵住退路。张一伟还是没动。李二狗忽然有点急。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急什么，
他就是觉得，张伟这人不该挨揍。这人每天起早贪黑，骑着他来回十几公里，
加班加到眼袋比眼睛大，从没抱怨过一句。他给轮胎打气的时候，会用手试试温度。
下雨天会把车停进棚里，宁可自己淋着。他刮狗屎的时候，说的是“让你受累了”。
这样的人，不该挨揍。可是他能怎么办？他是个轮胎。黄毛等不及了，
一把拽住张一伟的胳膊：“下来！”张一伟被拽得身子一歪，手还死死握着车把。
李二狗忽然感觉到一股奇怪的力量。他的花纹在发热，橡胶在收紧，
有什么东西从轮毂里往外涌，像是肾上腺素？他不知道轮胎有没有肾上腺素，但他知道，
他现在想滚起来。想滚得飞快，越快越好，张伟的手拧动了油门。不是他主动拧的，
是他的手在抖，抖得拧动了。发动机轰鸣，后轮疯狂转动，
李二狗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量推着他往前，不是往前滚，是往前冲！黄毛被带得一个踉跄，
松开手。“md，敢跑，追！”三个小混混在后面跑，张一伟骑着车在前面狂窜。
李二狗从来没转这么快过。地上的石子被他碾得迸开，井盖从他身上当当当滚过去。
轮胎和地面摩擦的发热，李二狗感觉浑身痛疼，但不会停下。他看着前面的路越来越迷糊，
两边的灯变成线条，身后黄毛的摩托车声音越来越小。张一伟的腿，夹在他两边，抖得厉害，
但他没松油门。他一直拧着，拧到巷子尽头，拧到大路上，拧到有人的地方，
拧到黄毛们停下来喘气，不再追了。张伟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两条腿撑着地，大口喘气。
他低头，看着前轮。李二狗仰头，看着张一伟。他身上全是泥，花纹里卡着石子，
边缘还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碾到的塑料袋。张一伟忽然笑了，然后一滴泪掉在了李二狗身上，
李二狗感觉心窝里也烫烫的。“兄弟，”他说，“今天谢了。”李二狗没动。
五后轮那天晚上话特别多。“卧槽你看见没？那个黄毛的脸都绿了！他跑得鞋都掉了！
我操你太猛了，我从来没跑这么快过！老张也猛，他居然没松把，我以为他要尿裤子呢？
”李二狗听着，没吭声。但他心里，有点热。后来张一伟变了。不是大变，是一点点变。
他下班回来，会蹲下来看看轮胎，用手指敲敲，听听气压。他给车打气的时候，
会给前轮多打两下。他洗车的时候，会用抹布仔仔细细把花纹缝里的石子抠出来。
“你今天跑得挺快。”他有时候会这么说。李二狗听着，花纹微微发烫。有一天，
张一伟回来特别晚。李二狗等到快十一点，才听见那熟悉的脚步声。张一伟把车停好，
熄了火，没上楼。他就蹲在那儿，蹲在车旁边，把头埋进胳膊里。李二狗看不见他的脸，
但能看见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后轮小声说：“哭了。”李二狗又没说话。他想问，怎么了？
被老板骂了？被客户刁了？还是又加班加到受不了了？但他问不出口。他是个轮胎。
张一伟蹲了很久。久到月亮从云里钻出来，月光照在他背上。然后他站起来，揉了揉眼睛，
低头看前轮。“兄弟，”他说，“明天周末，带你跑个远的。”李二狗满头疑问。
六周末那天，张一伟真的跑了远的。他骑了三个小时，出城，上山，一路往高处走。
李二狗从来没看过这么多东西。山是绿的，天是蓝的，云低得好像一伸手就能够到。
路弯来弯去，他跟着路弯来弯去，有时候一边悬空，吓得他花纹都紧了，但张一伟骑得很稳，
一点一点绕过去。山顶有个观景台，张一伟把车停在那儿，下来，站在边上往下看。
李二狗也往下看。整个城市都在脚下，小小的，密密麻麻的，像蚂蚁的家。张一伟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拍了拍前轮。“兄弟，你说我能不能也变成个轮胎？”李二狗一愣，
难道张一伟发现他的轮胎是人变的？张一伟自顾自说下去：“当轮胎多好啊，不用上班，
不用加班，不用看老板脸色，不用还房贷，不用相亲——你就往前滚，一直往前滚，
别的什么都不用想。”李二狗听着，心里有点发酸。他想说，你知道我当人的时候，
躺了三十四年吗？你知道我那时候，每天想的就是怎么饿死吗？你知道我变成轮胎的第一天，
心里想的是“也好，就这么消失”吗？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一个轮胎。
张一伟又拍了拍他，站起来。“算了，”他说，“你肯定也不容易。”他跨上车，拧钥匙，
下山。风呼呼吹过来，李二狗忽然觉得，这风挺舒服的。七一天张一伟下班早，
天还没黑就出来了。他骑到半路，看见路边围了一圈人，有人在喊，有人在哭。
张一伟刹住车，看了一眼。是个老太太，倒在地上，旁边倒着辆电动车，围着的人都在看，
没一个上前的。张一伟停了两秒。然后他把车停在路边，下车，走过去。
李二狗只能看见他的脚。那双运动鞋走得很快，几步就到了人群边上。“让一下。
”人群让开一条缝。张一伟蹲下来，李二狗看见他的手伸出去，探了探老太太的鼻息，
然后掏出手机打120。他打完了，没走，就蹲在那儿，等着。有人喊：“小伙子，
你小心被讹！”张一伟没理。又有人喊：“拍视频！快拍视频！留证据！”张一伟还是没理。
他就蹲在那儿，一直等到救护车来，帮着把老太太抬上去，然后站起来，拍拍手，走回来。
跨上车的时候，李二狗看见他的手在抖。但嘴角，有一点往上翘。那天晚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