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钟情于林墨,京城人尽皆知。可他在皇前拒婚,让我难堪至极。然后去了边疆,
一去就是五年。再回来时,他成了逃兵,还断了腿。昔日好友皆避他如蛇蝎。
只有我不计前嫌,把他接回了府。给他治好了腿,还用尽关系给他谋了份差事。
他东山再起后要娶我,而我只是淡淡笑了笑:八岁时的救命之恩,我再不欠你。
往后莫要再见了。1皇前拒婚五年后,再次遇见林墨。他衣衫褴褛,拄着拐杖,
蓬头垢面地站在林府门前,如同丧家之犬。看不出往日京城贵子的半点风范。
林家只打发个小厮来逼退他,正是他昔日的近身侍从,阿福。林墨脸上一喜,
撸起袖子将脸上的污垢擦干净:阿福,是我呀。阿福冷笑。大少爷呀!他向前去。
阿福捂着鼻子后退两步:哪里来的乞丐,岂敢在林府前放肆!
说完从兜里掏出两个铜币打发似的扔在林墨身上。收了这两铜板速速离开。
我不是乞丐,乃林家嫡出的长子,林墨!阿福啐了他一口。那位呀?
早在五年前就被家族除了名。你这瘸腿乞丐,再不离开,我就连你另一条打断!
阿福抄起旁边的棍子眼见就要落下。住手!阿福笑了笑:我当是谁,竟是桑小姐呀,
既然你与这乞丐相识,那就请带他离开,还林府清净。他并非乞丐……我还没说完,
阿福将林府的大门重重关上,不忘补上一句:没要人的老姑娘配瘸子乞丐,绝配!
2此时正值腊月,大雪纷纷,寒冷异常。林墨衣不蔽体,浑身上下哪哪都是被冻伤的疮口。
我连忙将披风解下给他披上。天寒地冻,小心着了风寒。他双目赤红,
像是吃人的恶鬼:桑芷,你很得意吧?将我害到如此地步,怎么就不肯放过我!
披风被林墨发泄似的摔在雪地,狠狠地踩上去:我就算是饿死,冻死,打死,
也不会要你半点怜悯。我既心痛又无奈:跟我走吧。林墨放肆大笑,出言讥讽。
桑芷,你个未出阁的姑娘公然招揽入幕之宾,这些年你是有多饥渴呀!
丫鬟春辞气愤:放肆,不许玷污我家姑娘名誉。林墨像听到天大的笑话,
指着我:就她,桑芷,也配谈名誉?你忘了自己恬不知耻跟在我屁股后面,
还大言不惭地请求陛下赐婚了?可惜,我林墨宁愿远赴边疆,也不肯跟你成亲。
对了,五年,你桑芷都成了老姑娘,不会还要为了我守节终身不嫁吧,可我从未娶你。
他言语辱骂犀利,一针见血。将我的伤口血淋淋地剥开,疼得无法呼吸。我仰慕林墨,
非他不嫁的事,京城早已传遍。可他并不喜欢我,哪怕是陛下赐婚,他亦可拒。
他离家出逃了五年,我就被京城众人嗤笑五年。桑家有女,名为桑芷,痴心错付,终身不悔。
我捡起弯腰捡起地上的披风:你除了跟我走,别无去处。他踩住披风:求我?
林墨倒是想看看桑芷能为他做到何种地步。求你。桑芷,还是如同五年前一样,
没有骨气,让我瞧不起。3我将林墨安排在与我只有一墙之隔的偏院悉心照料。
娘亲知道后匆匆赶来,看着我为他忙前忙后地寻找名医,
恨铁不成钢地指着我:那小子对你毫无情意,你怎作贱自己到如此地步。娘,
这是我欠他的。娘亲抓过我手中的药包。呸,纵使你欠他天大恩情,早已还清。
当初若不是你进宫跪在殿前,苦苦哀求三日,陛下早就治林家一个抗旨不遵。
娘亲心疼地拉起我的手。芷儿,听娘一句劝,你做得够多了。早日寻个清白人家嫁了,
过几年安生日子。我默不作声地抢回药包:女儿,心中有数。娘亲知道我是倔驴脾气,
劝不动。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骨气的。有得你哭的。她气愤地将药包扔在地上。
除了春辞,小姐院中所有丫鬟婆子全都跟我走。直到小姐认错,将那厮赶出去为止。
娘亲也在逼我。好在她不忍心,还留下了春辞。春辞整日劝我:小姐,
狼心狗肺的人救他何用?你就跟主母服个软吧!我默不作声。春辞也恼,
更多的心疼我,又为了他又闹得众叛亲离的下场。4我不顾流言蜚语。凡是有关林墨的事,
我必定亲力亲为,细心妥帖。春辞念叨:小姐,他左右不过是个废人,你何苦如此讨好他!
下次再让我听到这话,必不轻饶。林墨这段时间,外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见我端着药来,他靠在床头:看不出桑府的嫡小姐,伺候起人真有一套。
我端着药碗的手青筋暴起,心口窝着火,深吸一口气,装作无所谓地走过去。药凉了,
就不好喝了。他伸手装作抬不起:喂我!虽然我早已从郎中的口中知道实情。
却也还是温顺地接过药,喂给他。他一口药吐在我素净的衣裙上:这么烫,怎么喝!
我将药吹冷才送到他嘴边。他又一口喷出来:太凉了!太苦了!
……喂个药生生折腾了半个时辰。桑芷,我这有几封信,又得麻烦你替我跑一趟。
可以不去吗?这些信是送往五年前在京城与林墨相交好的纨绔子弟们。
也是最爱戏弄我的人。我曾发誓此生不再见他们。况且这群人自私自利,薄情寡义,
恨不得与林墨划清界限,生怕担负起藏匿逃兵的罪责。不行,而且,得你亲自去。
去吧,我等你好消息。5我第一个见得的人便是王川。
他坐在亭子前喝茶:哪儿的风将桑小姐吹来了王府?这是林墨给你的信。
他没接过信,“哎呦”一声:冰太厚,今晚小狸怕是吃不到鱼。瞧我这记性,
桑小姐没成亲,没有女儿,自然不能体谅我这做父亲的心。他饶有深意地望着池水。
腊月里池子结有薄冰,我自然知晓他的意思。要故意给我难堪。将信放在他的桌前。
跳了下去。他在岸边拍手叫好:桑小姐,实乃女中豪杰呀!信,我收下了。
祝你与那瘸子早生贵子呀,哈哈哈!回去的途中,我恰好遇到了傅家的马车,
省的再跑一趟。留步!傅彦掀开帘子问:是桑小姐呀,有事?林墨给你的信。
他没接,冷冷地看着。我就伸着手举着信,直到湿溻溻的衣袖结成冰块,冻得我险些拿不稳。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才接过。直至他走远,我的手都还直着。春辞哭着说:小姐,
今日还要去找陈浩吗?自然。他在何处?醉……醉香阁……
陈浩是这群纨绔里最荒唐的,虽然早已成亲,倒依旧在外寻花问柳,好不快活。在醉香阁,
我倒不意外。我找到他时,他正搂着个姑娘,面色酡红,眯着眼:呦,桑大姑娘。
林墨给你的信。林墨,那个瘸腿的逃兵?他都这么对你了,你还如此不离不弃。
怎么,你跟他睡了!我红了眼眶,泪水打转,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信,你拿走,我,
不要。你要如何才肯收下?他上下打量我,不怀好意地笑:早就听闻桑大小姐,
一舞倾城,名动天下。可惜我没眼福,不知今日可否舞一曲,
我想在座的各位也想一睹风姿?春辞拉着我往回走:小姐,他们这分明是把你当戏子耍!
我没动。请吧,桑大小姐!……信,总算是都送出去了。
我让你打听的那名宋神医可有下落了?有了,已在赶来的路上。6送信回来的那日,
我就受了风寒,一病不起。醒来就听春辞说,林墨在院子里发了好大的脾气。
将能砸的东西都砸了。我揉着晕沉沉的脑袋,起身要去看看他。小姐,你大病初愈,
不宜走动。无碍。刚走到门口就听到一阵叫骂怒喝。都是群狼心狗肺的东西,
枉我将你们当做手足兄弟。滚,都滚,你们最好这辈子都别有求于我。
……我站在门口足足听林墨叫骂约有两个时辰,
这才知道原来他的口才并不输市井卖菜的阿婆们。看够了,就滚过来。
林墨冲着我吼:桑芷,是不是你并未将信送到。
我倒了杯茶递给他:我亲自送到他们手上,绝无遗漏。那为何,今日竟无一人前来。
是不是你捣的鬼,你就是存心害我?!茶杯蒙地砸在我的头上,瞬间红肿热痛,
我站不稳,倒在了春辞怀里。我害你?自然,你巴不得我像个废人,只能依靠你,
任由你囚禁起来,供你玩弄!我本以为林墨只是不喜我,却不想我在他心中如此卑劣可恶。
顿感无力。林墨,我与你相识已有21载,你知我并非这样的人。他冷眼瞧我,
满是不屑。说多了都是泪。我不再解释,前16年已经解释得够多了。也罢,
过两日宋神医会前来医治你的腿,你且好生修养,待你腿脚利索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我绝不留你!说完不等林墨反应,我便先行离开。
7我没想到大名鼎鼎的宋神医居然是个年少英俊的儿郎。左右也不过二十。
却也不敢轻视于他。我将他带去见林墨,林墨眼里的喜悦期待逐渐被愤怒填满。
抄起身侧的枕头朝我俩砸过来。桑芷,你竟然敢戏弄于我,我当你真是好心,转了性子。
却不料你居然找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来骗我。我捡起枕头:我从未骗过你。
宋神医上前按住林墨的双腿,摸索间问:你这腿是被棍棒打折,本不至残,
可因未能及时医治,这才落下腿瘸的毛病。或许是他眉眼间的自信,让林墨愣住,
有些情绪激动:那……我的腿……还……有机会吗?自然,
只要将错位的骨头打碎接上,勤加练习,不敢说健步如飞,但生活自理不成问题。
不知为何,听宋神医这么一说,压在我心口的大石头总算松了松。此后的日子里,
宋神医隔三差五就来看林墨的病情。那是一天比一天好。林墨的性子也不再急躁,
逐渐变得喜悦平和。桑芷,我的腿有知觉了。桑芷,再过些时日,
我就可以练习下地行走。桑芷,你会陪着我的,对吗?我笑而不语。不知为何,
林墨总觉得随着他病情的痊愈,桑芷对他的态度越发的冷淡。他安慰自己,这都是错觉。
桑芷从小爱慕他,京城谁人不知。她对他好,他其实也心知肚明。他已经想好了,
等他腿好后,便求娶桑芷,往后余生加倍对她好,此生唯她一人,绝不纳妾。
8我命人给林墨打了对极好的拐杖,方便他平日里训练。渐渐地,我便不去看他。小姐,
他说今日见不到你就不练了,任由自己做个瘸腿的好。自从他腿好转,
我便将春辞派过去照顾他。春辞实在不懂小姐,眼看着林墨对自家小姐一天比一天上心。
小姐倒不爱搭理了。像是不爱了?走一趟吧。春辞安慰自己:果真是自己想多了,
小姐将他看得比性命重要,怎会不爱。林墨颓废地坐在椅子上,见我来拄着拐杖朝我走来。
桑芷,快看,我不用人搀扶也能走了。我始终淡淡的笑。那便好。就在快靠近我时,
他猛地将拐杖一扔,扑进我的怀里。我愣住了。这个怀抱是我曾经朝思暮想,
费尽心思也得不到的。想不到居然如此轻松。怪异的是,此刻的我却心如止水,
再不起半点波澜。他赏赐般地对我说:今日,便由你搀扶着我走两步吧。好。
对于他的要求,我从来都不会拒绝。林墨总是有意无意地贴近我,似乎在撩拨我。
此想法一出,我便迅速掐灭。你可曾试过扔掉拐杖,自己走过吗?他摇头。
我可以试试。他离开我的怀抱,杵着拐杖退到远处,颤颤巍巍地朝我走来。桑芷,
我来了。恍惚间浸透了回忆,我仿佛看到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抱着蹴鞠,
欢天喜朝他们走去。边走边喊:林墨,你要的蹴鞠,我给你找到了。你站着别动,
我马上过来。所有的孩童都在看我的玩笑。陈浩将手里的蹴鞠朝我扔过来,砸在我的膝盖。
我吃痛地摔在了石头上,磕出血,怀里的蹴鞠也顺势滚下去。我忍着疼痛,
一瘸一拐地朝着蹴鞠走去。又瘸又傻,丢死人了。林墨嫌弃地皱起眉头,
扔下这句话就走了。那时小小年纪的我拿着蹴鞠,不明白林墨为何不开心。
周围的孩子都围着我拍手笑:小瘸子,没人要。又瘸又傻,是桑芷。没等林墨过来,
我先逃了。桑芷……9宋神医,林墨的腿大概多久能好?不出月余,便可恢复。
多谢宋神医。送走神医后,我问春辞:让你打点得如何了?小姐,都办妥了,
就等林公子病好便可以上任了。隔了半个月,我再次去见了林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