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你为誓

《嫁》------------------------------------------，永宁十七年秋。。，上面浮着一层薄皮，她用勺子搅了搅，没有胃口，但还是慢慢喝了下去。寄人篱下的人，没有资格挑食，也没有资格剩下。：“娘，这件料子真好看，我要做成褙子，京城最时兴的那种款式！”：“好好好，给你做。我闺女穿什么都好看。”，像针一样扎在温知意耳膜上。。——紧挨着柴房，冬天漏风，夏天漏雨。当年她刚来的时候，孙氏说：“暂时住这儿，等收拾出厢房再搬。”这一“暂时”，就是十年。，正准备去洗碗，孙氏推门进来了。“先别走，跟你说个事。”，掸了掸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像是在跟一个外人说话：“邻县的王员外，你听说过吧？”。。四十二岁，死了两任妻子，家中已有三个儿女，长子比她还大三岁。整个县城没有人不知道他——不是因为家世显赫，而是因为他克妻的名声。“人家托人来说了，”孙氏的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聘礼三百两，下个月过门。你收拾收拾。”。
她看着孙氏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忽然想起十年前，这个女人第一次见到她时的表情——嫌恶、不耐，像是在看一件多余的行李。
三百两。
这个数字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周怀安一年的俸禄不到五十两，三百两够周如意做一辈子的新衣裳。
她的沉默让孙氏有些不耐烦了：“怎么，不愿意？”
温知意低下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好。”
孙氏显然很满意这个反应，嘴角弯了弯，站起来拍了拍衣襟：“那就这么定了。王员外那边我已经回了话，下个月初六接人。你这阵子别出去乱跑，安安静静待在家里。”
说完转身走了，脚步轻快得像卸下了一副担子。
温知意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只空碗。
她慢慢走到灶房，把碗放进水槽里，一下一下地洗着。水很凉，凉到手指发红，她没有感觉。
窗外的天很高很远，几只麻雀在院子里跳来跳去，争抢着地上掉落的米粒。
她看着那些麻雀，忽然觉得自己和它们也没什么分别——不过是寄人篱下的一口吃的，被人赶来赶去，没有人在意死活。
她深吸一口气，把碗放好，回屋去了。
那天夜里，月明星稀。
温知意锁好门窗，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这间屋子里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一张窄炕，一张旧桌，一只缺了角的木箱。窗纸破了几个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伸出手，在月光的间隙里慢慢握紧，又松开。
然后她轻轻按住自己的左肩，锁骨下方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疤。
月牙形的，很小，但永远消不掉。
那是七岁那年留下的。
那年夏天，院角那棵枣树上结满了红彤彤的枣子，又大又圆，在太阳底下闪着光。
“你肯定够不着最红的那颗。”萧衍站在树下，双手抱胸，一脸欠揍的笑。
温知意不服气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棵树。她从小就倔，最听不得别人说她不行。
“我够得着！”
“那你上去啊。”
她真爬上去了。
枣树的主干不算太高，但越往上越细，枝条在脚下一颤一颤的。她的手够到了那颗最红的枣子，心里还没来得及得意，脚下一滑——
整个身体失重，风从耳边刮过，她来不及尖叫，就摔了下去。
萧衍冲过来接她。
没有接住。
两个人滚成一团，她砸在他身上，左肩重重磕在他的膝盖上。一瞬的麻木过后，剧烈的疼痛从肩膀蔓延开来，她低头一看，衣袖破了，露出渗血的皮肉。
她愣了一瞬，然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不是她矫情。七岁的小孩，从树上摔下来，疼得撕心裂肺，哭是唯一的反应。
萧衍吓坏了，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蹲在她面前：“别哭了别哭了，我看看——伤哪儿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话都说不出来。
他急了：“行了行了，不就是摔一跤吗？又没断胳膊断腿——”
这句话彻底把她惹炸了。
她又疼又丢人，满腔的委屈没处撒，抓起他的右手，一口咬在虎口上。
咬得很重。
牙齿陷进皮肉里，一股腥甜的味道在嘴里漫开。
“嘶——温知意你属狗的？！”他疼得倒吸一口气。
她咬着不放，含糊不清地哭喊：“都怪你！谁让你说我不够不着的！”
“是我说的，是我说的行了吧？”
他没有躲。
她咬着他的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得浑身发抖。他就那样蹲着，任她咬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疼不疼？”他问。
她松开口，抽抽噎噎地看着他虎口上那个带血的牙印。圆圆的一圈，整整齐齐，像一只小小的月牙。
“疼。”她说。
“我问的是你摔的疼不疼，”他笑了，“你咬我，我还没问你疼不疼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又哭了：“都疼！”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伤，又看了看她满脸的眼泪鼻涕，忽然笑起来，笑得很无奈，但眼睛是亮的。
“那我给你吹吹。”他真的低下头，对着她肩膀上的伤口轻轻吹了一口气，“好了，不疼了。”
温知意抬起泪眼看他。
他才比她大一岁，晒得黑黑的，瘦瘦的，但蹲在那里的时候，像是能把整个世界的风雨都挡住。
“那你不躲？”她问。
“我躲了，你不是更难过？”
他说这话的时候，疼得龇牙，但眼睛里全是笑。
温知意把这只手的回忆从脑海里赶走，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是满脸泪痕。
她抬手擦掉眼泪，在黑暗中苦笑了一声。
十年了。
也不知道那个牙印还在不在。
他右手虎口上。
那道月牙形的疤。
她闭上眼，慢慢躺下去。被子又旧又薄，盖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不在了又怎样。在又怎样。
她这样的人，没资格问了。
第二天一早，温知意被院里的嘈杂声吵醒了。
她披衣出门，发现隔壁的张婶正站在门口，跟孙氏说着什么，脸上带着一种兴奋又神秘的表情。
“……听说了吗？镇南大将军要回来了！咱们县虽然不挨着京城，但也有消息传过来，那将军才二十出头，就已经封侯了！”
孙氏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镇南大将军？就是那个打南疆的？”
“可不就是他！萧衍，听说过没有？平定南疆叛乱，大破敌军，皇上亲口封的镇南侯，赏赐的金银珠宝拉了好几车！”
温知意手里的木盆掉在地上，“哐当”一声，水洒了一地。
两个女人同时看向她。
“干什么呢？毛手毛脚的！”孙氏皱眉。
温知意蹲下去捡木盆，手在发抖。
萧衍。
她几乎已经快要忘记这个名字了。
不是真的忘记，是不敢想起。这十年里，每当“萧衍”这两个字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她就会用力把它按下去——像按住一个伤口，不碰就不疼。
她以为自己已经按住了。
可是“镇南大将军”四个字砸过来的时候，那个名字像一柄刀，直直地扎进心口。
“萧衍是谁？”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张婶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这孩子，连萧大将军都不知道？他可是咱们大武最年轻的将军，十二岁随父从军，十年间打了大大小小几十场仗，从没输过。这次南疆叛乱，他带了三千人杀了对方两万，打得叛军闻风丧胆！”
孙氏听得两眼放光：“这么厉害？他成亲了没有？”
“哪能啊！”张婶笑道，“人家才二十出头，多少高门贵女排着队想嫁呢。听说这趟回京，皇上要亲自给他赐婚——”
温知意没有再听下去。
她端着木盆，一步一步走回灶房，把门关上。
水从盆沿晃出来，洒了一路。
她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
十二年从军，从十二岁到二十二岁。
十年。
他离开那年，她七岁，他八岁。
他说：“等我回来。”
她等了。
第一年，她每天去村口望，望到天黑。
第三年，她不再去了，但每天晚上都会把他的样子在心里描一遍。
第五年，周怀安带回来消息：“萧家军守住了边关，萧衍还活着。”
她哭了整整一夜。
第七年，她已经不太敢想他了。孙氏说得对，她是寄人篱下的拖油瓶，他是将门之后、未来的将军。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条路，是一座山。
第十年。
他回来了。
镇南大将军。
战功赫赫。
封侯赐府。
而她呢？
温知意低头看了看自己粗布的衣裳，看了看这间窄小逼仄的灶房，看了看掌心磨出的茧。
她想起孙氏的话：“下个月过门，你收拾收拾。”
她忽然想笑。
十年了，他成了天上的人，她还在泥里挣扎。不，她连泥都不如——泥至少不会被卖掉。
她把木盆放下，站起来，对着墙上那面模糊的铜镜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瘦削苍白，眉目间带着一种不属于十七岁少女的疲惫。眼睛倒是还亮着，但那种亮不是希望，是熬出来的倔强。
她伸出手指，在镜面上轻轻划了一下。
“萧衍，”她无声地说，“你为什么要回来？”
她闭上眼，答案从心底浮上来。
不是因为他回来。
是因为他回来了，她连最后一点“等”的借口都没有了。
他不回来，她还可以骗自己说，他不是不回来，是还没回来。
他回来了，她连骗自己都做不到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从铜镜上移开。
然后她伸出手，按住了左肩那道疤。
那道疤，和他手上的牙印，来自同一个瞬间——她摔下来，他接住她，她咬他，他不躲。
“我躲了，你不是更难过？”
那是她这辈子听过最温柔的话。
可是温柔有什么用呢？
她松开手，转身出了灶房。
院子里，孙氏正拉着张婶打听萧衍的事，周如意也凑过来了，眼睛亮晶晶的：“娘，萧将军真的很厉害吗？”
“那当然！我闺女要是能嫁给他，咱们全家就发达了！”
周如意红了脸：“娘——人家怎么会看上我？”
“怎么看不上了？你爹好歹也是个官，你又不是配不上……”
温知意从她们身边走过去，没有人多看她一眼。
她回到自己的小屋，关上门，把那碗冷掉的粥碗洗了，把屋子收拾干净，然后躺下来，看着屋顶破旧的房梁。
房梁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裂到那头，像是随时会塌下来。
她盯了很久。
“不认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落在地上的叶子。
“萧衍，我不认了。”
窗外，秋天的风穿过院子，把枣树上的最后几片叶子吹落了。
那棵枣树，是她和他一起爬过的。
如今，树还在，人已经隔了天涯。